老朱的脑门贴在水泥地上。

    地上的沙砾粗糙。

    硬生生顶着他额头正中间的皮肉。

    冷意从地面渗上来,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

    过了三个呼吸。

    老朱的双臂在地上撑了撑。

    干瘪的手掌压着地面,指节发白。

    他把头慢慢抬了起来。

    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向后滑落,垂在肩膀两侧。

    额头正中央被水泥地蹭掉了一块油皮,渗着细密的血珠。

    血珠混着脸上的黑锅灰,冲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没有半点受辱的憋屈。

    没有丢了皇位的怨恨。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老眼,直勾勾盯着玉阶上方的朱允烜。

    里面烧着一团火。

    那是从死人堆里、从凤阳荒地里烧出来的野火。

    是无尽的骄傲。

    老朱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倒气声。

    冷风灌进嗓子眼里,激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他没有低头。

    两只手掌死死抓着地面,把指甲抠进水泥的细缝里。

    胸膛高高鼓起。

    粗草绳勒着他的肋骨。

    老朱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力。

    扯开那副粗粝、沙哑、带着浓重淮西口音的破锣嗓子。

    “草民朱重八!”

    这一声吼。

    像是一声闷雷,在水泥地上炸开。

    没有文官念祝词时的抑扬顿挫。

    没有内监唱喏时的尖细拖音。

    这是最粗鄙、最底层的叫喊。

    老朱没有自称大明太祖。

    没有自称太上皇。

    更没有吐出那个用了三十年的“朕”字。

    他扔掉了所有的帝王尊荣。

    退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皇觉寺要饭的泥腿子身份。

    把自己的名字,砸在满朝文武和万国使臣的耳膜上。

    声音顺着玻璃大棚的钢架,疯狂向上翻滚。

    撞在透明的玻璃顶上,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站在高台下方的李长庚,整个人趴在地上。

    听到“草民朱重八”这五个字。

    老头子浑身猛地一哆嗦。

    额头贴在地面上,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他把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血。

    朱棣站在凌乱的桌案旁。

    西装后背的裂口还在往外冒血。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扎进掌心,扎得生疼。

    他看着跪在台阶上的亲爹。

    眼眶通红。

    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了。

    他爹这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自己的皮给扒了。

    老朱没有停。

    他大口喘了一口气。

    寒风夹着煤烟味冲进肺管子里,呛得他胸口一阵发疼。

    他两只手在地上再次一按。

    干瘪的腰杆往前拔了拔。

    脖子上的青筋像青色的蚯蚓一样暴突起来。

    第二声吼。

    从他那干裂的嘴唇里再次轰了出来。

    “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这一声。

    比刚才还要高亢。

    带着一股苍凉的狂热,在大殿外头的夜空里炸开。

    老朱把“大明皇帝”四个字咬得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生铁砧板上。

    他跪在地上。

    但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烜。

    他是在告诉朱允烜。

    也是在告诉这底下的所有人。

    坐在这张龙椅上的。

    不是逆贼。

    不是靠着火枪大炮抢来的权位。

    是他朱重八亲自认下的皇帝!

    是大明唯一的正统!

    跪在红地毯外围的各国君主。

    身子全僵住了。

    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地上。

    他旁边的通译官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用发颤的声音,把老朱的话翻成法语,一句一句递进查理的耳朵里。

    “他说……他是开国的帝王……”

    “他自称草民……”

    “向现任的皇帝叩首……”

    查理把脸死死贴在地上。

    那双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死灰般的绝望。

    他听不懂淮西话里的草莽气。

    但他懂这种权力的移交。

    在欧洲,老国王若是被逼退位,必定是一场连绵几十年的内战,流尽贵族的血。

    而在这里。

    开创了这个帝国的传奇老者,竟然自己跪下,把所有权柄推给了年轻人。

    西班牙国王卡洛斯更是瘫在地上。

    他原本指望的那场内乱。

    那场能让大明舰队自己打自己的内战。

    在这两声大吼中。

    被砸得连火星子都不剩。

    高台上。

    朱允烜坐在金丝楠木龙椅前。

    他的手搭在龙案上,按着那份世界地图的边缘。

    手指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跪在五步之外的老头。

    看着老朱额头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看着老朱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朱允烜那张一直冷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脸。

    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

    老朱没有站起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呼哧声。

    脸上的锅灰被汗水冲成了一道道黑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

    他吸进了最后一口气。

    胸膛涨到了极限。

    老朱两手撑地,额头再次朝着朱允烜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额头撞击地面。

    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

    那撕裂般的嗓音,爆发出了第三声吼。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最后这声呼喊。

    用尽了老朱这具七十多岁残躯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喊到最后,“万万岁”三个字已经彻底破了音。

    沙哑。

    凄厉。

    却带着一股让天地都要变色的悍勇。

    声音在几百盏高压电灯之间回荡。

    在三十辆蒸汽坦克的铁壳子上回荡。

    在四万名新军士兵的枪管上回荡。

    整座奉天门广场。

    几万人。

    连呼吸都被这三声大吼生生震碎了。

    老朱喊完。

    两只手死死扣着地面。

    脑门贴在水泥石板上,没有再抬起来。

    干瘪的背脊在明黄色旧龙袍下剧烈地颤动着。

    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白气。

    李长庚跪在台阶下。

    老头子突然把手里的笏板扔在地上。

    双手抱头。

    跟着嚎哭出声。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李长庚这一喊。

    像是引爆了埋在所有人胸口的大药包。

    “扑通!扑通!”

    台阶下方,原本还愣着的文武百官,全把头死死磕在了地上。

    大片大片的绯色、青色官服在地上铺开。

    紧接着。

    四万名端着栓动步枪的新军士兵。

    单膝跪地。

    枪托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吾皇万岁!”

    “大明万年!”

    声浪像海啸一样炸开。

    一层叠着一层。

    把黑夜的宁静彻底撕碎。

    朱棣跪在碎玻璃旁边。

    眼泪顺着满脸的横肉往下滚。

    他把头磕在地上。

    大声跟着喊。

    宁王朱权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顾不上脸上的灰。

    跪在地上,扯着破锣嗓子嚎。

    几百名外国使臣。

    那些欧洲的国王,美洲的酋长,南洋的土王。

    在这一刻。

    全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声浪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跟着大明的官员,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用生硬的汉话,断断续续地跟着喊。

    万国臣服。

    天下归一。

    朱允烜站在高台上。

    看着底下跪伏成一片的黑压压人海。

    听着那撞破云霄的万岁声。

    老朱这一跪。

    这三声吼。

    相当于这位开国太祖。

    用自己的双手,把大明正统的传国玉玺,毫无保留地、狠狠地砸进了朱允烜的手心里。

    什么奉天靖难。

    什么得位不正。

    什么建文旧臣的私下非议。

    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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