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碎的急报折子。

    像下了一场带着血腥味的红头雪花。

    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百官噤若寒蝉。

    刚才那个提议退守长城的兵部侍郎,脸上粘着一块碎纸片。

    他连伸手去揭的勇气都没有。

    双膝死死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整个大殿里,只能听见几百人压抑到极点的沉重呼吸声。

    朱允烜没有再看这群软骨头一眼。

    他转过身。

    大步走到御阶旁那座占据了半个偏殿的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大明西域的版图边缘。

    已经被负责军情的参谋,插满了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附骨之蛆。

    百万大军。

    听起来是个能把天压塌的数字。

    但在朱允烜这个拥有降维视角的穿越者眼里。

    这就他娘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冷兵器时代的“百万大军”,是什么成分?

    精锐骑兵顶多十来万。

    剩下的大头,全是一路打过来裹挟的流民、奴隶,还有那些被迫出兵的西域小国仆从军。

    这帮人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拿着生锈的铁片和木棍,靠着督战队的刀逼着往前冲。

    打顺风仗的时候,这叫人海战术,能把敌人活活吓死。

    可一旦遇上真正的硬茬子。

    这种臃肿、指挥混乱的庞大军阵,就是灾难。

    “百万?”

    朱允烜冷笑一声。

    他伸手拔掉沙盘上的一面黑旗,随手掰断了木棍。

    “在冷兵器互砍的时代,人多确实能堆死大象。”

    他目光冷酷,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文臣武将。

    “但现在时代变了。”

    朱允烜猛地一拳砸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

    沙盘里的黄沙被震得跳起半寸高。

    “在火炮和排枪面前。”

    “阵型越密集,人越多,死得就越快。”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锦衣卫指挥使沈炼。

    “去传戚继光。”

    “让他在京师大营给朕候着。”

    朱允烜走到兵部尚书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那因为恐惧而耷拉着的肩膀。

    “不仅不退。”

    “朕还要主动出击。”

    “在西域那片没遮没挡的荒漠上,给这瘸子摆个死阵。”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犹如出膛的子弹。

    “传旨。”

    “京师新军,即刻抽调十万。”

    “火器局地库里存的那一百万发纸壳定装弹,全给朕搬出来。”

    朱允烜转头看向户部的李长庚。

    “把马鞍山钢铁厂最近铸出来的那批新家伙,全拉上。”

    “五百门黑铁野战炮。”

    “十万颗开花弹和实心弹。”

    李长庚听得头皮发麻。

    老头子算了一辈子账,从没听过这种恐怖的后勤调动。

    “陛……陛下。”

    李长庚结巴了,“十万大军,五百门炮。这要运到西域,光是路上的骡马和民夫,就得再征发三十万啊!”

    “等走到西域,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帖木儿早就打进嘉峪关了!”

    这是实情。

    在没有机械动力的古代,一支全副武装的十万大军横跨几千里去支援。

    后勤的拖累,足以让行军速度比蜗牛还慢。

    朱允烜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藐视一切常理的张狂。

    “骡马?民夫?”

    他走回龙椅前,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暗金长剑。

    “朕花了几千万两银子,砸出来的那个冒黑烟的铁疙瘩。”

    “你以为那是给朕当玩具看着玩的?”

    朱允烜转身,看向殿外。

    “传令造办处和铁路公司。”

    “把所有能跑的蒸汽机车头,全给朕烧热锅炉。”

    “闷罐车厢全挂上。”

    他大步往殿外走去。

    玄色的大氅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在京城,拉响全面战争的汽笛!”

    朱允烜的声音,远远地从殿外传来。

    “朕要让帖木儿见识见识,大明的铁轨是怎么铺的!”

    两天后。

    应天府城外。

    皇家火车站。

    这里早就没了平时运煤的散漫。

    整个车站被锦衣卫和大雪龙骑死死封锁,戒备森严。

    月台上。

    站满了黑压压的新军士兵。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着送别的家眷。

    四万老兵带着六万刚练出来的新兵,十万人,像一根根生铁钉子,钉在月台上。

    站台下的铁轨上。

    停着整整二十列庞大的蒸汽火车。

    黑色的车头像是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粗壮的烟囱里,正在往外喷吐着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空气里全是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机油味。

    “呜——!”

    第一辆火车拉响了汽笛。

    尖锐的嘶鸣声撕裂了天空。

    “上车!”

    戚继光穿着红底白花的鸳鸯战袄,站在站台高处,挥舞红旗。

    十万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登车。

    他们没有像以前行军那样背着沉重的行囊。

    每个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把崭新的火帽枪。

    剩下的弹药和补给,全被粗暴地塞进了后面的闷罐车厢里。

    更后方的平板车厢上。

    五百门黑漆漆的野战火炮,被粗大的麻绳死死固定在木板上。

    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摄人的冷光。

    朱允烜没有去坐什么豪华的御用马车。

    他穿着那套两百斤重的暗金龙鳞甲。

    直接踩着铁梯,登上了第一辆火车的机车头驾驶室。

    驾驶室里热浪滚滚。

    两个光着膀子的司炉工,正拼命地往通红的炉膛里铲煤。

    朱允烜透过狭窄的玻璃窗,看着前方笔直延伸向西北方向的铁轨。

    这条铁路。

    是他用十万蒙古降兵的命,生生在几个月内抢修出来的。

    虽然只修到了甘肃镇附近。

    但足够了。

    足够把这支十万人的近代化火器军队,在几天时间内,投送到西域战场的边缘。

    他把手里的暗金长剑,重重顿在驾驶室的钢板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开闸。”

    朱允烜冷冷吐出两个字。

    “哧——!”

    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气缸。

    巨大的生铁连杆猛地一推。

    “哐当。”

    沉重的车轮开始在铁轨上缓慢转动。

    伴随着极具节奏感的机械轰鸣,速度越来越快。

    黑烟如同一条巨龙,腾空而起。

    朱允烜站在轰鸣的机车头里。

    冷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神如冰。

    什么中亚无敌的跛子大帝。

    什么横扫天下的百万联军。

    “百万大军?”

    朱允烜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掩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在燧发枪和开花弹面前。”

    “不过是百万个排着队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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