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耀眼的金光在武英殿的青砖上闪过。

    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布衫的中年儒生,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

    他没戴官帽,头发随意用根木簪绾着。

    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似武将的杀气腾腾,也没有文官那种算计的精光。

    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包容万物的深邃与平和。

    千古心学宗师。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

    “臣王守仁,叩见陛下。”

    他声音温润,不卑不亢。

    双手交叠,撩起青布长衫的下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君臣之礼。

    朱允烜从案后站起身。

    绕过桌子,亲自走下台阶。

    双手扶住王阳明的胳膊,将他托了起来。

    “先生免礼。”

    朱允烜看着眼前这位思想界的巨人,难得地没用那种冷硬的帝王口吻。

    “大明现在的天下,朕用火器打下来了。用银子稳住了。”

    “但那些读书人的脑子,还停在几百年前的烂泥坑里。”

    他转过身,指向殿外。

    那里隐隐传来江南方向的喧闹和哭嚎。

    “他们只会捧着那几本死书,满嘴理学规矩。干不了一点实事。”

    “朕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但这块思想的高地,如果不占领,早晚还会长出毒蘑菇。”

    朱允烜转回头,盯着王阳明。

    “朕任命你为国子监祭酒。”

    “带上你的心学。”

    “去把这帮腐儒的脑子,给朕彻底洗干净。”

    王阳明没有推辞。

    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如水。

    “知行合一。臣定当让天下士子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学问。”

    三天后。

    应天府的江南贡院外。

    这里聚集了数万名被“三代禁考”吓破胆、又愤怒又不甘的江南士子。

    他们不敢再烧考纲,也不敢冲击衙门。

    只能聚在这里静坐绝食,试图用这种“死谏”的方式,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气氛压抑得像个火药桶。

    随时会炸。

    王阳明没有带锦衣卫。

    也没有带大雪龙骑。

    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孤身一人。

    慢吞吞地走进了人群。

    “你是何人?”

    一个穿着素服、胡子花白的老儒生拦住了他。

    这是江南有名的大儒,朱程理学的死忠派。

    “我等在此为天下读书人请命!闲杂人等滚开!”

    老儒生唾沫星子乱飞。

    王阳明停下脚步。

    双手笼在袖子里,面带微笑。

    “在下新任国子监祭酒,王守仁。”

    这名字一出。

    周围的士子全炸了。

    这不就是那个替暴君接管国子监、篡改考纲的狗腿子吗?

    “呸!”

    老儒生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这斯文败类!数典忘祖之徒!”

    他指着王阳明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圣人云:存天理,灭人欲!你等废除四书五经,推崇那些匠人商贾的奇技淫巧。”

    “这不仅是违背祖制,这是在逆天理!”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叫骂声。

    王阳明没恼。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儒生。

    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敢问老先生。什么是天理?”

    老儒生愣了一下。

    随即挺起胸膛,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

    “天理,便是圣人定下的纲常伦理!是君臣父子,是重农抑商,是天下读书人死守的道统!”

    王阳明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圣人的天理,是让大明的百姓饿死在街头。”

    “是让边关的将士拿着生锈的刀枪去跟蒙古人的铁骑拼命。”

    “是让你们这群满腹经纶的人,只会坐在这里绝食等死,却想不出一道治水修桥的良方。”

    王阳明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像一把没有刀刃的利剑,直刺老儒生的心脏。

    “那这种天理,就是杀人的刀!”

    “就是大明的毒药!”

    老儒生被这气势逼得倒退了半步。

    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反驳。

    “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王阳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周围的叫骂。

    “圣人的学问,不是让你们背在纸上,写进八股文里的死规矩!”

    “是让你们知行合一!”

    他指着旁边几个手里还拿着圣贤书的年轻举人。

    “你们知道农户种地辛苦。可你们谁下过地,拿过锄头,知道一亩地需要多少水肥?”

    “你们知道黄河决堤死人无数。可你们谁去算过河道的流量,画过修堤的图纸?”

    王阳明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这些士子的脸上。

    “你们只知道在书里找治国平天下的句子。却不知道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算计,是机器的运转,是粮食的产量!”

    “连一件实事都干不成的学问。”

    “也配叫学问?”

    老儒生脸色惨白。

    他指着王阳明,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在败坏理学!”

    他急怒攻心,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锯般的喘息。

    “哇”的一声。

    一口鲜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

    老儒生双眼翻白,当场晕死过去。

    周围的士子们全被震住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套“知行合一”的逻辑面前。

    就像是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降维打击。

    王阳明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吐血的大儒。

    他看着那些陷入迷茫和沉思的年轻士子。

    “大明不需要只会背书的复读机。”

    他声音放缓,透着包容。

    “大明需要能把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的账房,需要能把图纸变成火炮的工匠,需要能让荒地长出粮食的农学家。”

    “学以致用。”

    “这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天下大道。这才是大明新朝的道统!”

    死寂。

    贡院外几万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满腔怒火的年轻读书人,眼里的死灰开始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狂热。

    是啊。

    当个能造枪造炮、能造福一方的实干官员。

    不比天天在家背那些酸腐的死书,然后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来这里绝食强一万倍?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一个年轻士子把手里那本被奉为圭臬的《朱子语类》,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

    “撕啦。”

    书本被撕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用来考八股文的经史子集,被这些觉醒的士子们亲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成千上万的读书人,齐刷刷地朝着王阳明的方向。

    深深鞠了一躬。

    奉天殿的偏阁里。

    朱允烜听着锦衣卫传回来的密报。

    他喝了一口茶,嘴角扯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思想的高地。

    兵不血刃,彻底被心学和实干主义占领。

    “人脑子洗干净了。”

    朱允烜放下茶盏,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该教他们点真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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