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系统标记一层层亮起来时，数量还在其次，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整齐，看的人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陆岸城周围的玩家从来没有真正整齐过。王庭战团集合时，几十只完全不同的生命站在一起，也总有人低头调整落脚点，有人嫌旁边体型太大往侧面挪一点。方舟更散，医疗、运输、战斗和普通成员混在一起，很多时候看着像临时拼起来的一群。
北面的树林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第一排系统标记停在树后，第二排相隔二十米，第三排继续展开。几十个，很快变成几百个。风把树冠吹得哗哗作响，阴影里的生命却安静得近乎诡异，连前后距离都像提前量过。
林川把空气嗅觉拉高，很快分出甲壳、体液、植物纤维，还有一股偏甜的信息素味。明明来自很多不同个体，气味之间却残留着一种相似的底色。
像很多生命聚在一起。
又像一个东西被拆成了很多份。
他甚至能从机械感知里听出他们落脚的节奏。不同体重、不同足型，本该留下完全不同的震动，可每一排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压下去，再同时停住。那种协调已经超过普通训练能做到的程度。
林川自己也有分区神经和局部自治，可那些结构最终仍会把异常反馈交回核心。眼前这些人却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决定下一步。
赵海趴在背甲缝里，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这就是蜂巢？”
“应该是。”
林川第一时间想起叶璃。
叶璃那一千多个细胞同属一个意识，可那些细胞本来就没有各自的人格。眼前这些标记不同，他们大多数曾经都是完整的人，至少系统记录上如此。
“先别动。”许青开口。
方舟成员已经开始往后收，小型玩家优先离开泉区。沈砺也没再盯着白色水源牌，王庭十几名高战力成员迅速转向北侧。刚才还隔着泉水互相防着的两拨人，反而默契地靠近了些。
水源归谁，刚才还足够让双方僵持。等几百双眼睛真的从树林里出来，那口泉一下没那么重要了。
泉边几个原本留下看热闹的散人也很快退远。刚才他们敢在方舟和王庭中间插话，因为知道两边至少还按城市里的习惯争。白巢一出现，没人知道那几百个个体究竟算几百个谈判对象，还是只算一个。
这种未知比单纯多几个3层更让人难受。力量强弱可以测，行为边界却还没人摸清。
最先走出树影的是一只四十厘米左右的黑色甲虫型玩家。
2层。
背甲上有清晰的白色蜂巢纹样。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接连出现。蜥类、节肢、小型鸟，甚至还有一团贴地移动的菌毯生命。没有统一物种，体型也差得很大，可他们停步、转向、拉开距离的时机几乎完全一致。
最前方那只甲虫一直走到王庭黑色界碑前才停下。
“这里是谁的？”
沈砺往前半步。
“王庭第三猎场。”
“凭什么？”
声音很平，没有挑衅的味道，听上去更像在确认一条数据。
沈砺显然不想重新讲第三遍，可还是回答了。
“连续十一天清理，七个成员死在这里。猎区已经在议事会登记，这一带的高危生命到现在都没清完。”
甲虫触角轻轻动了一下。
“登记代表使用权，不代表生命资源永久私有。”
许青明显抬了下头。
这句话听起来居然和方舟的立场有些接近。
沈砺也听出来了。
“所以你们是来帮方舟的？”
“不是。”
甲虫转向泉水另一边。
“公共水源的低效利用，同样是浪费。”
许青问：“什么意思？”
“这处泉眼每日稳定出水量足够维持约八千标准单位生命活动，当前实际利用不到四成。王庭封闭，造成闲置；方舟完全开放，会带来无序进入和额外防卫成本。”
它停了一瞬。
“白巢提供第三方案。”
赵海在林川背上轻轻嘀咕：“来了。”
林川没出声。
“泉区交由白巢管理，按真实生理需求统一分配。高耗生命多分，低耗生命少分，维持关键功能者优先。无有效贡献、且具备迁移条件的个体，应离开高价值区域。”
许青这次沉默得更久。
方舟关心的是每一个个体至少能活下去，王庭关心谁承担了开拓和防卫成本，而白巢看待这片区域的方式，更像在看一具身体。
资源有限，就先供心脏、肌肉和大脑。
至于某个细胞愿不愿意被挪走，并不重要。
沈砺盯着甲虫：“谁允许你们分？”
对方第一次停得稍久。
“没有。”
“那你们凭什么来接管？”
“所以来谈。”
赵海从甲缝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哦。”
至少他们没有直接推着几百号人压过来。
议事会的人很快也赶到，泉区外围临时划出一条十米空白带。王庭没拔方舟的白牌，方舟也没碰黑色界碑，白巢更没有插自己的标记。三方就隔着同一口泉开始谈。
这个场面说不出的怪。
同一股水，从岩层里冒出来以后，本身没有任何立场。可围在旁边的三群智慧生命，却已经给它套上三种完全不同的规则。
林川站在外围，身份也有点尴尬。
方舟特别协作者，王庭外援，议事会外城战力顾问。现在三边都认识他，偏偏哪边都没有资格要求他替自己说话。
白巢那只甲虫很快把头转向他。
“林川？”
“嗯。”
“开放生命。”
这个称呼让赵海先动了一下。
“你们查得挺快。”
甲虫没理他，只继续说道：“白巢希望购买你的多细胞调控数据，包括分区神经、局部自治和整体协调结构。”
林川看着它。
“今天谈这个？”
“任何时候都可以谈。”
沈砺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是来抢水，还是来做生意？”
甲虫转向他。
“可以同时进行。”
林川莫名想起鸦商。
鸦商说这种话时，多半带着一种又准备赚一笔的味道。眼前这只甲虫没有，它是真的觉得谈资源分配和顺手买数据之间不存在任何冲突。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果几乎没有变化。王庭不接受泉区脱离猎场控制，方舟不接受按照“贡献度”决定基础生存资源，白巢则认为双方方案都存在明显效率问题。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几名建设玩家在泉边升起发光菌灯。浅蓝色光照在三块不同颜色的标记上，连水面都被切成一块块碎光。
三方最终决定第二天继续。
林川也准备回七码。
刚转身，那只白巢甲虫却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
林川停下：“说。”
“叶璃与你认识？”
脚步停得比他自己预想更快。
“认识。”
“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甲虫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林川却本能觉得不太舒服。
“你们找她？”
“她的群体生命路线与白巢高度相关。我们之前向她发出过邀请。”
“然后？”
“她拒绝。”
赵海从甲缝里探出一点：“所以你们现在问她在哪儿？”
甲虫触角碰了碰地面。
“只是确认。”
林川盯着它看了几秒。
“确认完了吗？”
“嗯。”
没有威胁，也没有继续追问。
可当甲虫转身以后，树林里的白巢成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撤。没有口令，没有人回头确认队形。几百个标记一层层熄灭，像潮水退回树影。
赵海一直盯到最后一排消失。
“林川。”
“嗯。”
“给叶璃发个消息吧。”
林川已经打开通讯。
第一条发出去，没有连接。
他皱了下眉，又发了一次。
【无法连接。】
这次赵海没说话。
林川立刻翻开队伍最近的共享记录。叶璃最后一次上传位置是在六小时前，仍在海岸方向，之后再没有更新。
陈牧的通讯恰好在这时接进来。
“你们谈完了？北边什么情况？”
林川还看着那个灰掉的名字。
“叶璃失联了。”
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多久？”
“至少六小时。”
“她平时会断通讯这么久吗？”
“不会。”
泉水仍在旁边不停往石槽里流，声音清得过分。刚才三拨人围着这里谈了两个小时，谁都不肯让一步，现在那些声音一停，反而显得这片丘陵空得厉害。
赵海慢慢从林川背甲里爬出来。
“先回七码叫人？”
林川已经把叶璃最后的位置调到地图上。
“不回。”
“那去哪？”
林川转身往南。
“先找人。”
陆岸城周围的玩家从来没有真正整齐过。王庭战团集合时，几十只完全不同的生命站在一起，也总有人低头调整落脚点，有人嫌旁边体型太大往侧面挪一点。方舟更散，医疗、运输、战斗和普通成员混在一起，很多时候看着像临时拼起来的一群。
北面的树林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第一排系统标记停在树后，第二排相隔二十米，第三排继续展开。几十个，很快变成几百个。风把树冠吹得哗哗作响，阴影里的生命却安静得近乎诡异，连前后距离都像提前量过。
林川把空气嗅觉拉高，很快分出甲壳、体液、植物纤维，还有一股偏甜的信息素味。明明来自很多不同个体，气味之间却残留着一种相似的底色。
像很多生命聚在一起。
又像一个东西被拆成了很多份。
他甚至能从机械感知里听出他们落脚的节奏。不同体重、不同足型，本该留下完全不同的震动，可每一排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压下去，再同时停住。那种协调已经超过普通训练能做到的程度。
林川自己也有分区神经和局部自治，可那些结构最终仍会把异常反馈交回核心。眼前这些人却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决定下一步。
赵海趴在背甲缝里，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这就是蜂巢？”
“应该是。”
林川第一时间想起叶璃。
叶璃那一千多个细胞同属一个意识，可那些细胞本来就没有各自的人格。眼前这些标记不同，他们大多数曾经都是完整的人，至少系统记录上如此。
“先别动。”许青开口。
方舟成员已经开始往后收，小型玩家优先离开泉区。沈砺也没再盯着白色水源牌，王庭十几名高战力成员迅速转向北侧。刚才还隔着泉水互相防着的两拨人，反而默契地靠近了些。
水源归谁，刚才还足够让双方僵持。等几百双眼睛真的从树林里出来，那口泉一下没那么重要了。
泉边几个原本留下看热闹的散人也很快退远。刚才他们敢在方舟和王庭中间插话，因为知道两边至少还按城市里的习惯争。白巢一出现，没人知道那几百个个体究竟算几百个谈判对象，还是只算一个。
这种未知比单纯多几个3层更让人难受。力量强弱可以测，行为边界却还没人摸清。
最先走出树影的是一只四十厘米左右的黑色甲虫型玩家。
2层。
背甲上有清晰的白色蜂巢纹样。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接连出现。蜥类、节肢、小型鸟，甚至还有一团贴地移动的菌毯生命。没有统一物种，体型也差得很大，可他们停步、转向、拉开距离的时机几乎完全一致。
最前方那只甲虫一直走到王庭黑色界碑前才停下。
“这里是谁的？”
沈砺往前半步。
“王庭第三猎场。”
“凭什么？”
声音很平，没有挑衅的味道，听上去更像在确认一条数据。
沈砺显然不想重新讲第三遍，可还是回答了。
“连续十一天清理，七个成员死在这里。猎区已经在议事会登记，这一带的高危生命到现在都没清完。”
甲虫触角轻轻动了一下。
“登记代表使用权，不代表生命资源永久私有。”
许青明显抬了下头。
这句话听起来居然和方舟的立场有些接近。
沈砺也听出来了。
“所以你们是来帮方舟的？”
“不是。”
甲虫转向泉水另一边。
“公共水源的低效利用，同样是浪费。”
许青问：“什么意思？”
“这处泉眼每日稳定出水量足够维持约八千标准单位生命活动，当前实际利用不到四成。王庭封闭，造成闲置；方舟完全开放，会带来无序进入和额外防卫成本。”
它停了一瞬。
“白巢提供第三方案。”
赵海在林川背上轻轻嘀咕：“来了。”
林川没出声。
“泉区交由白巢管理，按真实生理需求统一分配。高耗生命多分，低耗生命少分，维持关键功能者优先。无有效贡献、且具备迁移条件的个体，应离开高价值区域。”
许青这次沉默得更久。
方舟关心的是每一个个体至少能活下去，王庭关心谁承担了开拓和防卫成本，而白巢看待这片区域的方式，更像在看一具身体。
资源有限，就先供心脏、肌肉和大脑。
至于某个细胞愿不愿意被挪走，并不重要。
沈砺盯着甲虫：“谁允许你们分？”
对方第一次停得稍久。
“没有。”
“那你们凭什么来接管？”
“所以来谈。”
赵海从甲缝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哦。”
至少他们没有直接推着几百号人压过来。
议事会的人很快也赶到，泉区外围临时划出一条十米空白带。王庭没拔方舟的白牌，方舟也没碰黑色界碑，白巢更没有插自己的标记。三方就隔着同一口泉开始谈。
这个场面说不出的怪。
同一股水，从岩层里冒出来以后，本身没有任何立场。可围在旁边的三群智慧生命，却已经给它套上三种完全不同的规则。
林川站在外围，身份也有点尴尬。
方舟特别协作者，王庭外援，议事会外城战力顾问。现在三边都认识他，偏偏哪边都没有资格要求他替自己说话。
白巢那只甲虫很快把头转向他。
“林川？”
“嗯。”
“开放生命。”
这个称呼让赵海先动了一下。
“你们查得挺快。”
甲虫没理他，只继续说道：“白巢希望购买你的多细胞调控数据，包括分区神经、局部自治和整体协调结构。”
林川看着它。
“今天谈这个？”
“任何时候都可以谈。”
沈砺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是来抢水，还是来做生意？”
甲虫转向他。
“可以同时进行。”
林川莫名想起鸦商。
鸦商说这种话时，多半带着一种又准备赚一笔的味道。眼前这只甲虫没有，它是真的觉得谈资源分配和顺手买数据之间不存在任何冲突。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果几乎没有变化。王庭不接受泉区脱离猎场控制，方舟不接受按照“贡献度”决定基础生存资源，白巢则认为双方方案都存在明显效率问题。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几名建设玩家在泉边升起发光菌灯。浅蓝色光照在三块不同颜色的标记上，连水面都被切成一块块碎光。
三方最终决定第二天继续。
林川也准备回七码。
刚转身，那只白巢甲虫却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
林川停下：“说。”
“叶璃与你认识？”
脚步停得比他自己预想更快。
“认识。”
“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甲虫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林川却本能觉得不太舒服。
“你们找她？”
“她的群体生命路线与白巢高度相关。我们之前向她发出过邀请。”
“然后？”
“她拒绝。”
赵海从甲缝里探出一点：“所以你们现在问她在哪儿？”
甲虫触角碰了碰地面。
“只是确认。”
林川盯着它看了几秒。
“确认完了吗？”
“嗯。”
没有威胁，也没有继续追问。
可当甲虫转身以后，树林里的白巢成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撤。没有口令，没有人回头确认队形。几百个标记一层层熄灭，像潮水退回树影。
赵海一直盯到最后一排消失。
“林川。”
“嗯。”
“给叶璃发个消息吧。”
林川已经打开通讯。
第一条发出去，没有连接。
他皱了下眉，又发了一次。
【无法连接。】
这次赵海没说话。
林川立刻翻开队伍最近的共享记录。叶璃最后一次上传位置是在六小时前，仍在海岸方向，之后再没有更新。
陈牧的通讯恰好在这时接进来。
“你们谈完了？北边什么情况？”
林川还看着那个灰掉的名字。
“叶璃失联了。”
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多久？”
“至少六小时。”
“她平时会断通讯这么久吗？”
“不会。”
泉水仍在旁边不停往石槽里流，声音清得过分。刚才三拨人围着这里谈了两个小时，谁都不肯让一步，现在那些声音一停，反而显得这片丘陵空得厉害。
赵海慢慢从林川背甲里爬出来。
“先回七码叫人？”
林川已经把叶璃最后的位置调到地图上。
“不回。”
“那去哪？”
林川转身往南。
“先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