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最后一次留下公开位置的时候，并不在海里，而是在潮间带。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尝试把群体生命的一部分往陆岸环境里迁。主体依旧离不开水，可最外围那些细胞已经开始接受保水、耐盐和空气交换训练，低潮时甚至会短暂留在湿泥和岩缝之间。
前几天她来七码，还趴在浅池里和林川提过一句。
“我想看看，一个群体能不能同时活在两种环境里。”
林川当时正在整理两栖样本，只回了她一句：“可以试，但别分得太远。你现在的协调距离还没到随便拆的程度。”
叶璃答得很干脆。
“知道。”
现在这两个字却一直在林川脑子里重复。很多时候，“知道”只能说明听见了，并不代表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
他赶回七码时，陈牧已经到了，罗超也在。顾岩没法亲自赶来，只把叶璃近期在潮门的交换记录全部发了过来。赵海泡在浅池边缘，难得一句话没说。
水里还残着一点叶璃上次来过时留下的群体分泌物气味，已经被支水冲得很淡。
林川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找一个失联的人，最麻烦的地方往往是什么都确认不了。没有尸体，没有战斗记录，没有明确敌人，甚至连“是不是出事”都只是猜测。
理性告诉他，叶璃没那么容易死。她的群体意识不绑定某个细胞，哪怕损失掉相当一部分，只要协调结构还在，照样可以重建。
可白巢昨天刚问过她，今天她就断了通讯，时间撞得太巧。
“先查灰市。”
鸦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进来。
赵海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们找人的动静不小，外城已经有人在猜了。”
鸦商把一组信息摊开，这次没先报价。
“叶璃早上离开潮门，中午在东侧浅滩和三个群体路线玩家做过交换，下午两点进入旧海草水道，之后没有公开记录。”
罗超立刻问：“那三个是谁？”
“白巢外围成员。”
七码里安静了一瞬。
罗超口器已经动了：“坐标给我。”
林川没马上走，先看向鸦商。
“有人看到强制带走？”
“没有。记录里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叶璃自己跟过去的。”
陈牧说道：“那就别直接当成绑架，也可能只是谈，或者做什么测试。”
这话不让人舒服，但有道理。
林川压住最直接的判断。
“去最后位置。”
旧海草水道已经退潮一半，过去淹在水里的草根大片暴露出来，长叶失去水体支撑后软软贴在湿泥上，空气里全是盐、腐殖质和海腥味。
林川很快抓到了叶璃留下的群体化学痕迹，而且相当完整，说明她经过这里时主体还没有发生大规模损失。
痕迹一路向东，走到一片泥滩时，陈牧先停下来。
“这里不对。”
泥面上的足印、拖痕、菌毯湿线和群体分泌物残迹叠了很多层，数量远超过一个叶璃。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看了一会儿。
“他们这是在搬家？”
“像。”
东侧是一片以前没怎么开发的旧盐沼，退潮以后依旧保留着大量浅水、湿泥和植物根网，对群体、小型、半水生路线来说几乎天然合适。
系统地图原本只标着：
【未开发湿地】
现在外围却多了一圈白色蜂巢纹样。
不是议事会登记区，是白巢自己划出来的活动范围。
陈牧说道：“先联系。他们既然公开标记，就不一定想藏。”
白巢公开频道很快回应，对面还是昨天那只黑色甲虫，这次名字终于显示出来。
【白芥】
林川记住了。
“叶璃在你们那里？”
“在。”
赵海立刻问：“那她为什么通讯断了？”
“正在接受群体网络测试。测试期间关闭外部通讯，避免信号干扰。”
“她自愿？”
“是。”
林川没有因此放松。
“我要听她自己说。”
对面停了几秒。
“测试还有十九分钟结束，结束后可以直接联系。”
罗超已经开始缓慢磨口器，赵海也看向林川。
林川没强闯。
十九分钟而已，可以等。
可这十九分钟长得过分。盐沼外的风贴着低矮植被吹过来，湿气黏在甲片上，几个白巢外围成员远远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驱赶他们。陈牧靠着湿岩，罗超一直盯着入口，赵海则在林川背甲上来回挪了好几次。
“还有多久？”
“七分钟。”
“我怎么觉得刚才也是七？”
“四分钟前是十一。”
赵海停了一下。
“哦。”
其实林川也一直在看。
十九分钟一到，通讯提示立刻亮起。
【叶璃】
林川第一时间接通。
对面没有声音，群体生命本来也不需要声带，最先传过来的是共享文字。
【你们在外面？】
赵海一下炸了：“你没事？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路找过来差点以为你被人拆了？”
叶璃停顿了一下。
【没事。】
【你们来得这么快？】
罗超声音立刻抬高：“什么叫这么快？你失联六小时还嫌我们快？”
叶璃又发来一句。
【我以为要晚上。】
林川没参与他们来回，只发了一句。
【出来。】
叶璃回得很快。
【再等我十分钟。】
真的十分钟后，盐沼里一片浅水慢慢晃动起来，随后一团熟悉的群体结构从植物根网之间移动出来。
林川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叶璃变小了。
以前她整个群体展开后直径接近半米，现在只剩三十厘米左右，颜色却更深，剩余细胞排列也更紧密。
系统扫描给出的结果很直接：细胞数量减少接近六成。
赵海直接从林川背上滑进湿泥里，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回事？”
叶璃在浅水里缓缓展开。
【拆了一部分。】
罗超立刻问：“谁拆的？”
【我自己。】
几个人都没说话。
叶璃把测试记录共享出来。她主动允许白巢接入自己的群体协调模型，把大量外围细胞的低层控制交给一个外部“群体中继网络”处理。最极端时，她甚至同时控制过五万个并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白巢低阶单位。
结果很明显：意识负荷下降，协调效率反而提高。
赵海看完半天才问：“这算什么？外接一个脑子？”
叶璃沉默了一会儿。
【很舒服。】
林川抬起视线。
叶璃平时很少用这种模糊的感觉词，她更习惯说稳定度、协调率和细胞数量。
“舒服是什么意思？”
【不用一个个协调。很多事情放出去以后，它们自己就能完成。】
停了一阵，她又补了一句。
【像突然不用一直当自己。】
这句话出来以后，连赵海都安静了。
林川却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危险。
白巢没有强迫她。恰恰相反，它提供的轻松很可能是真的。一个长期独自维持上千、上万个细胞协调的群体意识，第一次发现可以把大量琐碎控制交给外部网络，那种舒服当然会让人想继续。
“拆掉的细胞呢？”
叶璃朝盐沼深处偏了偏。
【还在里面，现在作为网络测试单位使用。】
赵海忍不住问：“那还算你的？”
叶璃这次停得很久。
【不知道。】
没有人接话。
白芥也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强制。”
叶璃随即补了一句。
【确实没有。】
林川看着她：“你还想留？”
叶璃的群体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想再试两天。】
罗超明显想开口，陈牧先问：“你自己确定吗？”
【不确定。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想继续试。】
林川心里的不舒服没有消失，可他没有替她决定。
“每天报一次。想退的时候，随时能走？”
这次是白芥回答。
“能。”
林川看向他：“她要走，就让她走。”
“当然。”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盐沼。
走出很远，赵海才问：“就这样？我以为你会让她直接跟我们回来。”
“她自己选的。”
罗超明显更不舒服：“万一这是洗脑呢？”
陈牧看了一眼已经被暮色盖住的盐沼。
“所以才要继续看。真要是强制，反而简单。”
林川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停着叶璃那句话。
突然不用一直当自己。
比起树林里几百个整齐站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尝试把群体生命的一部分往陆岸环境里迁。主体依旧离不开水，可最外围那些细胞已经开始接受保水、耐盐和空气交换训练，低潮时甚至会短暂留在湿泥和岩缝之间。
前几天她来七码，还趴在浅池里和林川提过一句。
“我想看看，一个群体能不能同时活在两种环境里。”
林川当时正在整理两栖样本，只回了她一句：“可以试，但别分得太远。你现在的协调距离还没到随便拆的程度。”
叶璃答得很干脆。
“知道。”
现在这两个字却一直在林川脑子里重复。很多时候，“知道”只能说明听见了，并不代表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
他赶回七码时，陈牧已经到了，罗超也在。顾岩没法亲自赶来，只把叶璃近期在潮门的交换记录全部发了过来。赵海泡在浅池边缘，难得一句话没说。
水里还残着一点叶璃上次来过时留下的群体分泌物气味，已经被支水冲得很淡。
林川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找一个失联的人，最麻烦的地方往往是什么都确认不了。没有尸体，没有战斗记录，没有明确敌人，甚至连“是不是出事”都只是猜测。
理性告诉他，叶璃没那么容易死。她的群体意识不绑定某个细胞，哪怕损失掉相当一部分，只要协调结构还在，照样可以重建。
可白巢昨天刚问过她，今天她就断了通讯，时间撞得太巧。
“先查灰市。”
鸦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进来。
赵海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们找人的动静不小，外城已经有人在猜了。”
鸦商把一组信息摊开，这次没先报价。
“叶璃早上离开潮门，中午在东侧浅滩和三个群体路线玩家做过交换，下午两点进入旧海草水道，之后没有公开记录。”
罗超立刻问：“那三个是谁？”
“白巢外围成员。”
七码里安静了一瞬。
罗超口器已经动了：“坐标给我。”
林川没马上走，先看向鸦商。
“有人看到强制带走？”
“没有。记录里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叶璃自己跟过去的。”
陈牧说道：“那就别直接当成绑架，也可能只是谈，或者做什么测试。”
这话不让人舒服，但有道理。
林川压住最直接的判断。
“去最后位置。”
旧海草水道已经退潮一半，过去淹在水里的草根大片暴露出来，长叶失去水体支撑后软软贴在湿泥上，空气里全是盐、腐殖质和海腥味。
林川很快抓到了叶璃留下的群体化学痕迹，而且相当完整，说明她经过这里时主体还没有发生大规模损失。
痕迹一路向东，走到一片泥滩时，陈牧先停下来。
“这里不对。”
泥面上的足印、拖痕、菌毯湿线和群体分泌物残迹叠了很多层，数量远超过一个叶璃。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看了一会儿。
“他们这是在搬家？”
“像。”
东侧是一片以前没怎么开发的旧盐沼，退潮以后依旧保留着大量浅水、湿泥和植物根网，对群体、小型、半水生路线来说几乎天然合适。
系统地图原本只标着：
【未开发湿地】
现在外围却多了一圈白色蜂巢纹样。
不是议事会登记区，是白巢自己划出来的活动范围。
陈牧说道：“先联系。他们既然公开标记，就不一定想藏。”
白巢公开频道很快回应，对面还是昨天那只黑色甲虫，这次名字终于显示出来。
【白芥】
林川记住了。
“叶璃在你们那里？”
“在。”
赵海立刻问：“那她为什么通讯断了？”
“正在接受群体网络测试。测试期间关闭外部通讯，避免信号干扰。”
“她自愿？”
“是。”
林川没有因此放松。
“我要听她自己说。”
对面停了几秒。
“测试还有十九分钟结束，结束后可以直接联系。”
罗超已经开始缓慢磨口器，赵海也看向林川。
林川没强闯。
十九分钟而已，可以等。
可这十九分钟长得过分。盐沼外的风贴着低矮植被吹过来，湿气黏在甲片上，几个白巢外围成员远远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驱赶他们。陈牧靠着湿岩，罗超一直盯着入口，赵海则在林川背甲上来回挪了好几次。
“还有多久？”
“七分钟。”
“我怎么觉得刚才也是七？”
“四分钟前是十一。”
赵海停了一下。
“哦。”
其实林川也一直在看。
十九分钟一到，通讯提示立刻亮起。
【叶璃】
林川第一时间接通。
对面没有声音，群体生命本来也不需要声带，最先传过来的是共享文字。
【你们在外面？】
赵海一下炸了：“你没事？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路找过来差点以为你被人拆了？”
叶璃停顿了一下。
【没事。】
【你们来得这么快？】
罗超声音立刻抬高：“什么叫这么快？你失联六小时还嫌我们快？”
叶璃又发来一句。
【我以为要晚上。】
林川没参与他们来回，只发了一句。
【出来。】
叶璃回得很快。
【再等我十分钟。】
真的十分钟后，盐沼里一片浅水慢慢晃动起来，随后一团熟悉的群体结构从植物根网之间移动出来。
林川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叶璃变小了。
以前她整个群体展开后直径接近半米，现在只剩三十厘米左右，颜色却更深，剩余细胞排列也更紧密。
系统扫描给出的结果很直接：细胞数量减少接近六成。
赵海直接从林川背上滑进湿泥里，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回事？”
叶璃在浅水里缓缓展开。
【拆了一部分。】
罗超立刻问：“谁拆的？”
【我自己。】
几个人都没说话。
叶璃把测试记录共享出来。她主动允许白巢接入自己的群体协调模型，把大量外围细胞的低层控制交给一个外部“群体中继网络”处理。最极端时，她甚至同时控制过五万个并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白巢低阶单位。
结果很明显：意识负荷下降，协调效率反而提高。
赵海看完半天才问：“这算什么？外接一个脑子？”
叶璃沉默了一会儿。
【很舒服。】
林川抬起视线。
叶璃平时很少用这种模糊的感觉词，她更习惯说稳定度、协调率和细胞数量。
“舒服是什么意思？”
【不用一个个协调。很多事情放出去以后，它们自己就能完成。】
停了一阵，她又补了一句。
【像突然不用一直当自己。】
这句话出来以后，连赵海都安静了。
林川却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危险。
白巢没有强迫她。恰恰相反，它提供的轻松很可能是真的。一个长期独自维持上千、上万个细胞协调的群体意识，第一次发现可以把大量琐碎控制交给外部网络，那种舒服当然会让人想继续。
“拆掉的细胞呢？”
叶璃朝盐沼深处偏了偏。
【还在里面，现在作为网络测试单位使用。】
赵海忍不住问：“那还算你的？”
叶璃这次停得很久。
【不知道。】
没有人接话。
白芥也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强制。”
叶璃随即补了一句。
【确实没有。】
林川看着她：“你还想留？”
叶璃的群体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想再试两天。】
罗超明显想开口，陈牧先问：“你自己确定吗？”
【不确定。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想继续试。】
林川心里的不舒服没有消失，可他没有替她决定。
“每天报一次。想退的时候，随时能走？”
这次是白芥回答。
“能。”
林川看向他：“她要走，就让她走。”
“当然。”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盐沼。
走出很远，赵海才问：“就这样？我以为你会让她直接跟我们回来。”
“她自己选的。”
罗超明显更不舒服：“万一这是洗脑呢？”
陈牧看了一眼已经被暮色盖住的盐沼。
“所以才要继续看。真要是强制，反而简单。”
林川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停着叶璃那句话。
突然不用一直当自己。
比起树林里几百个整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