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样本还没买，林川先出了一次事故。
很小。
甚至没有真正受伤。
却比之前掉掉近五分之一身体那次更让他不舒服。
事情发生在一片水草根部。
那里的根系密得像一座交错的森林，细长须根从上方垂下来，随着水流来回摆动。林川追着一只小型软体生命钻进去，对方体长只有一厘米出头，速度不快，麻烦的是身体柔软，能从极细的空隙里挤过去。
林川追了几分钟。
终于把它逼进两根粗根之间的半封闭夹角。
目标往左钻。
林川准备封右。
判断已经完成，右侧运动组织刚开始调整，一根细长根须突然从上方被水流压下。
不重。
甚至没能压破外层防御。
只是从左侧擦了过去。
偏偏擦中的，是负责左半侧信息转发的区域节点。
那个节点由十几个高度特化的信号细胞组成，本身并不承担防御。它平时藏在外层组织后方，可这次根须斜着挤入缝隙，冲击刚好绕过矿化层。
六个细胞受损。
两个直接脱离。
【左侧信号节点传输效率下降。】
林川还没来得及判断“下降”到底意味着多少，下一刻，左后侧运动组织突然乱了。
不是彻底停止。
而是像一下失去了统一方向。
一部分纤毛仍按原来的节律向后推水，另一部分却没有收到新指令，开始维持旧动作，还有少数因为局部反馈错误出现无序摆动。
整具身体猛地向左一歪。
砰。
撞在水草根上。
那只软体生命当然趁机钻进更深的缝隙，很快消失。
林川顾不上它。
“后退。”
指令发出。
右侧正常。
左侧慢了半拍。
“转向。”
依旧如此。
身体像一辆一侧轮子突然失控的车，在狭窄根系之间歪歪扭扭地打转。
周围没有敌人。
也没有致命危险。
可林川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清晰的烦躁。
不是怕。
是身体明明还在。
那些运动细胞也全都活着。
能量正常。
膜结构正常。
纤毛也没有坏。
可它们就是不能准确听到他的命令。
做人时，一条腿蹲久了发麻，站起来时那种“明明是自己的，却暂时不像自己的”感觉已经足够让人难受。
现在不是一条腿。
而是左侧接近三分之一身体。
“真麻烦。”
林川很少在只有自己的时候说话。
这次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他慢慢退出根系，找到一块岩石下的凹槽停住。
修复并不困难。
受损信号细胞被标记。
程序性死亡。
残余清除。
附近同类型单元获得增殖许可。
重新定位。
重新连接。
三个小时以后，左侧恢复正常。
林川高速转了两次。
没有延迟。
可这次事故留下的问题，比那几片已经长回来的组织更麻烦。
四个区域节点原本是为了解决核心直接控制几千个细胞时的延迟。
现在看来，它们只是把一个大问题拆成了四个小命门。
核心坏了。
全身死。
左侧节点坏了。
左侧瘫。
如果以后体型继续增大，四个节点迟早会变成十个、几十个。
到时候任何一处被击中，都可能造成大块区域失控。
这不叫真正的进步。
只是把脆弱从一个位置搬到了更多位置。
鸦商之前发来的报价还挂着。
【水螅神经网残片：0.4源质】
【扁形生命神经索：0.7源质】
【不明电敏细胞结构：0.2源质】
都不算离谱。
林川先买了第一份。
样本很小，来自某种淡水水螅。系统解析时，最先跳出来的并不是“高速”，而是一组完全不同于他现在结构的描述。
【分布式兴奋性细胞网络。】
【局部刺激可沿多个方向传播。】
【邻近区域可形成直接反应回路。】
【部分简单反应无需中心节点参与。】
林川的注意力停在最后一句。
就是这个。
水螅没有真正意义上集中的大脑。
神经细胞铺成一张网。
某处受到刺激，信号可以就近扩散，带动附近组织直接收缩。
不用先跑到中央问一句：
我被碰了，要不要躲？
这几乎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可真正开始解析以后，麻烦立刻显现。
神经不是一根会传电的线。
膜两侧必须维持离子浓度差。
需要兴奋性通道打开、关闭。
需要信号沿膜传播。
细胞之间还要有能够接力的连接。
部分位置甚至依赖化学递质。
任何一环都不是林川现在那种“节点收到信号，再向周围广播”可以直接替代的。
【结构适配度：31%】
【直接表达失败风险：高】
林川没有硬上。
上一次异常增殖已经足够告诉他，看懂一点就往身体里塞，迟早还会出事。
他把样本信息转给陈牧。
【你怎么看？】
过了一会儿。
【我看不懂。】
【你以前不是眼虫路线？】
【眼虫跟神经有什么关系？】
【你有感光。】
【感光也不是神经。】
林川停住。
确实问错人了。
陈牧很快又补了一句。
【叶璃呢？】
林川想过。
叶璃的群体信号网络比自己复杂得多，可本质上依旧不是神经。
真正有价值的参考，应该来自已经天然拥有神经系统的玩家。
灰市检索以后，结果不少。
愿意出售的却很少。
对复杂动物路线来说，神经系统已经属于核心结构。出售一份高完整样本，几乎等于把自己的底层能力交出去一部分。
其中最低的一份报价都要：
【基础神经细胞样本：2.8源质】
林川直接关掉。
十分钟后。
鸦商的消息弹出来。
【嫌贵？】
【嗯。】
【可以买死人留下的。】
林川停住。
【什么意思？】
【有玩家尸体。】
【无人认领。】
【初始路线：涡虫。】
【生命层级1。】
【死亡时间超过18小时。】
林川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很久以前。
他第一次在原生池里看见玩家尸体的时候，系统也问过：
是否采集生命序列。
当时他拒绝了。
那时候甚至说不清理由。
只觉得那条线暂时不想碰。
现在。
同一条线又摆回来了。
【怎么死的？】
【被捕食。】
【剩下多少？】
【约12%。】
【身份？】
【匿名，没有公开姓名。】
林川沉默很久。
陈牧刚好过来。
听完整件事以后，他没有劝买，也没有劝不买。
只问：
“你在意什么？”
“他是人。”
“现在已经死了。”
“我知道。”
陈牧停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用，别人也会用。”
“这不是理由。”
林川回答得很快。
他不想拿“反正别人会做”替自己决定。
那太方便了。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自己能不能接受。
一个意识已经彻底消失的人类玩家留下的组织，和普通动物尸体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曾经有一个人。
可如果只是提取一份神经组织信息，不侮辱，不炫耀，也不以此为乐，它和过去医学研究里使用遗体样本又有多大区别？
区别最终落在一个地方。
对方没同意。
林川想清楚以后，反而很平静。
【不买。】
鸦商只回了一个字。
【行。】
没有劝，也没有加价。
林川继续找。
半天以后
很小。
甚至没有真正受伤。
却比之前掉掉近五分之一身体那次更让他不舒服。
事情发生在一片水草根部。
那里的根系密得像一座交错的森林，细长须根从上方垂下来，随着水流来回摆动。林川追着一只小型软体生命钻进去，对方体长只有一厘米出头，速度不快，麻烦的是身体柔软，能从极细的空隙里挤过去。
林川追了几分钟。
终于把它逼进两根粗根之间的半封闭夹角。
目标往左钻。
林川准备封右。
判断已经完成，右侧运动组织刚开始调整，一根细长根须突然从上方被水流压下。
不重。
甚至没能压破外层防御。
只是从左侧擦了过去。
偏偏擦中的，是负责左半侧信息转发的区域节点。
那个节点由十几个高度特化的信号细胞组成，本身并不承担防御。它平时藏在外层组织后方，可这次根须斜着挤入缝隙，冲击刚好绕过矿化层。
六个细胞受损。
两个直接脱离。
【左侧信号节点传输效率下降。】
林川还没来得及判断“下降”到底意味着多少，下一刻，左后侧运动组织突然乱了。
不是彻底停止。
而是像一下失去了统一方向。
一部分纤毛仍按原来的节律向后推水，另一部分却没有收到新指令，开始维持旧动作，还有少数因为局部反馈错误出现无序摆动。
整具身体猛地向左一歪。
砰。
撞在水草根上。
那只软体生命当然趁机钻进更深的缝隙，很快消失。
林川顾不上它。
“后退。”
指令发出。
右侧正常。
左侧慢了半拍。
“转向。”
依旧如此。
身体像一辆一侧轮子突然失控的车，在狭窄根系之间歪歪扭扭地打转。
周围没有敌人。
也没有致命危险。
可林川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清晰的烦躁。
不是怕。
是身体明明还在。
那些运动细胞也全都活着。
能量正常。
膜结构正常。
纤毛也没有坏。
可它们就是不能准确听到他的命令。
做人时，一条腿蹲久了发麻，站起来时那种“明明是自己的，却暂时不像自己的”感觉已经足够让人难受。
现在不是一条腿。
而是左侧接近三分之一身体。
“真麻烦。”
林川很少在只有自己的时候说话。
这次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他慢慢退出根系，找到一块岩石下的凹槽停住。
修复并不困难。
受损信号细胞被标记。
程序性死亡。
残余清除。
附近同类型单元获得增殖许可。
重新定位。
重新连接。
三个小时以后，左侧恢复正常。
林川高速转了两次。
没有延迟。
可这次事故留下的问题，比那几片已经长回来的组织更麻烦。
四个区域节点原本是为了解决核心直接控制几千个细胞时的延迟。
现在看来，它们只是把一个大问题拆成了四个小命门。
核心坏了。
全身死。
左侧节点坏了。
左侧瘫。
如果以后体型继续增大，四个节点迟早会变成十个、几十个。
到时候任何一处被击中，都可能造成大块区域失控。
这不叫真正的进步。
只是把脆弱从一个位置搬到了更多位置。
鸦商之前发来的报价还挂着。
【水螅神经网残片：0.4源质】
【扁形生命神经索：0.7源质】
【不明电敏细胞结构：0.2源质】
都不算离谱。
林川先买了第一份。
样本很小，来自某种淡水水螅。系统解析时，最先跳出来的并不是“高速”，而是一组完全不同于他现在结构的描述。
【分布式兴奋性细胞网络。】
【局部刺激可沿多个方向传播。】
【邻近区域可形成直接反应回路。】
【部分简单反应无需中心节点参与。】
林川的注意力停在最后一句。
就是这个。
水螅没有真正意义上集中的大脑。
神经细胞铺成一张网。
某处受到刺激，信号可以就近扩散，带动附近组织直接收缩。
不用先跑到中央问一句：
我被碰了，要不要躲？
这几乎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可真正开始解析以后，麻烦立刻显现。
神经不是一根会传电的线。
膜两侧必须维持离子浓度差。
需要兴奋性通道打开、关闭。
需要信号沿膜传播。
细胞之间还要有能够接力的连接。
部分位置甚至依赖化学递质。
任何一环都不是林川现在那种“节点收到信号，再向周围广播”可以直接替代的。
【结构适配度：31%】
【直接表达失败风险：高】
林川没有硬上。
上一次异常增殖已经足够告诉他，看懂一点就往身体里塞，迟早还会出事。
他把样本信息转给陈牧。
【你怎么看？】
过了一会儿。
【我看不懂。】
【你以前不是眼虫路线？】
【眼虫跟神经有什么关系？】
【你有感光。】
【感光也不是神经。】
林川停住。
确实问错人了。
陈牧很快又补了一句。
【叶璃呢？】
林川想过。
叶璃的群体信号网络比自己复杂得多，可本质上依旧不是神经。
真正有价值的参考，应该来自已经天然拥有神经系统的玩家。
灰市检索以后，结果不少。
愿意出售的却很少。
对复杂动物路线来说，神经系统已经属于核心结构。出售一份高完整样本，几乎等于把自己的底层能力交出去一部分。
其中最低的一份报价都要：
【基础神经细胞样本：2.8源质】
林川直接关掉。
十分钟后。
鸦商的消息弹出来。
【嫌贵？】
【嗯。】
【可以买死人留下的。】
林川停住。
【什么意思？】
【有玩家尸体。】
【无人认领。】
【初始路线：涡虫。】
【生命层级1。】
【死亡时间超过18小时。】
林川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很久以前。
他第一次在原生池里看见玩家尸体的时候，系统也问过：
是否采集生命序列。
当时他拒绝了。
那时候甚至说不清理由。
只觉得那条线暂时不想碰。
现在。
同一条线又摆回来了。
【怎么死的？】
【被捕食。】
【剩下多少？】
【约12%。】
【身份？】
【匿名，没有公开姓名。】
林川沉默很久。
陈牧刚好过来。
听完整件事以后，他没有劝买，也没有劝不买。
只问：
“你在意什么？”
“他是人。”
“现在已经死了。”
“我知道。”
陈牧停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用，别人也会用。”
“这不是理由。”
林川回答得很快。
他不想拿“反正别人会做”替自己决定。
那太方便了。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自己能不能接受。
一个意识已经彻底消失的人类玩家留下的组织，和普通动物尸体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曾经有一个人。
可如果只是提取一份神经组织信息，不侮辱，不炫耀，也不以此为乐，它和过去医学研究里使用遗体样本又有多大区别？
区别最终落在一个地方。
对方没同意。
林川想清楚以后，反而很平静。
【不买。】
鸦商只回了一个字。
【行。】
没有劝，也没有加价。
林川继续找。
半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