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身体变复杂以后，反应反而可能变慢，是在追一只水蚤的时候。
那天的水很清。
前几日的降温已经过去，午后的光从水面一层层压下来，穿过漂浮的细藻和气泡，在沉水植物宽大的叶面上铺出不断晃动的亮斑。
离底部稍远的位置，一群几毫米长的小型甲壳生命正在取食。
林川盯上了一只落单的水蚤。
体长六毫米左右。
生命层级1以下。
正常来说，不难。
他贴着水草背光的一面靠近。
两厘米长的身体被压得很低，外层运动组织只维持最小幅度摆动，尽量不制造明显水流。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目标还没发现他。
林川已经计算好第一轮追击方向。
就在距离再次缩短的时候，机械感知突然捕捉到前方水流变化。
水蚤后部猛地收缩。
要弹。
林川意识里几乎瞬间完成判断。
左。
追。
决定很快。
身体却慢了一瞬。
指令从核心发出。
前侧信号节点接收。
再向左侧运动组织扩散。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整个过程短得连人类一次眨眼都算不上。
可在这种尺度下，已经够了。
等左侧运动组织真正改变摆动频率，那只水蚤早已弹出去几个体长。
第一次落空。
林川没有停。
感知重新锁定。
右前。
加速。
第二条命令发出。
这一次，后部推进区率先响应，前侧却慢了半拍。
整具身体出现了极细微的扭转。
幅度很小。
如果有人隔着几厘米看，甚至察觉不到。
林川自己却感觉得一清二楚。
又慢了。
水蚤第二次弹开。
直接钻进一团密集藻丝。
消失。
林川停在藻丝外。
没有追。
几颗细小气泡正沿着绿色丝状结构缓缓上浮。
上方光照不断增强。
林川其实还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看见”光。
只是几个负责感光的细胞不断把信号送回来。
亮。
更亮。
方向来自上方。
过去，这些信息会让他觉得新鲜。
现在却只剩一点烦躁。
不是因为水蚤跑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陈牧从远处靠近时，一眼就看见林川停在那里不动。
“跑了？”
“嗯。”
“你现在连水蚤都抓不到了？”
那点幸灾乐祸一点没藏。
林川懒得理他。
内部信号记录已经被调出来。
从前端感知单元发现目标运动，到核心形成判断，速度其实很快。
问题全在后半段。
核心下令。
区域节点接收。
节点再把命令扩散给附近运动组织。
一百个细胞的时候，这种延迟几乎可以忽略。
可现在，他体内有七千多个细胞。
组织层级增加。
身体长度增加。
哪怕已经做过一次分层控制，信号仍然主要依靠膜电位变化和化学信息一级一级传递。
距离变长。
路径变多。
自然就慢。
林川把几次转向记录叠在一起。
结果很难看。
【左侧快速转向平均延迟较旧结构提高：38.7%】
陈牧靠近了一点。
“身体有问题？”
“控制慢。”
“多少？”
“左侧快速转向，比以前慢接近四成。”
陈牧安静了两秒。
“这你都能感觉出来？”
“刚才猎物跑了两次。”
“所以你生气了？”
林川停顿一下。
“没有。”
“你刚才站这儿半天没动。”
“在查原因。”
“哦。”
陈牧故意拖长声音。
“那就是很生气地查原因。”
林川终于转向他。
“你今天很闲？”
“晒够了。”
陈牧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以前悠闲很多。
光能共生路线进入稳定期以后，他不需要为了每一口生物质都出去追猎。
战斗力算不上强。
体型也没有疯狂增长。
每天最重要的事之一，居然真的是找一块光照稳定的地方待着。
林川以前觉得这种路线太慢。
现在自己每天为了维持两厘米身体，要摄入大量高能物质，偶尔也会觉得陈牧这种“晒一下午就能少吃一顿”的生活有点让人羡慕。
当然。
只有一点。
陈牧绕着他游了一圈，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身体慢。”
“是你管得太多？”
林川没有立刻说话。
“什么意思？”
“你现在几千个细胞。”
陈牧说道。
“每个地方要动一下，都得先听你这个核心的？”
“不是。”
“已经有区域节点。”
“节点能自己决定吗？”
林川停住。
“不能。”
“那不还是等你？”
这句话很简单。
却一下点中了问题。
林川现在的控制逻辑，本质上其实没变。
草履虫时期。
所有纤毛听同一个意识。
十几个细胞的时候。
所有单元听核心。
现在几千个细胞。
中间虽然加了四个信号节点，可那些节点只是“传话”。
哪里被碰了。
先报给核心。
核心判断。
再把结果发回对应区域。
像一个人管理一座城。
街口有人摔了一跤，也要先层层上报中央，再等中央决定扶不扶。
当然慢。
“如果局部自己能判断……”
林川声音低下来。
陈牧接了一句。
“那就不用什么都问你。”
林川忽然想起人类身体。
手碰到滚烫物体的时候，很多时候甚至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烫”，手已经先缩了回来。
反射。
不需要大脑先开会。
也不需要意识先形成完整判断。
局部回路直接完成。
等人意识到疼的时候，动作早就发生。
林川以前把“控制”理解成所有信息都必须经过自己。
现在才发现。
那不是高级。
只是简单。
真正复杂的控制，不是把每一件事都抓在核心手里。
而是知道什么事情根本不值得自己处理。
碰撞。
躲闪。
局部收缩。
最基础的运动校正。
这些反应如果可以在区域内直接完成，速度必然比现在快。
核心只需要做更高层判断。
去哪。
追谁。
什么时候逃。
至于左侧突然受到刺激要不要缩一下。
没必要问。
林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草履虫走到现在，他似乎一直在学同一件事。
放权。
最开始，不再控制每一根纤毛。
后来，不再逐个批准每一个细胞增殖。
再后来，连组织更新都交给身体自己完成。
现在。
连一部分动作决定，也必须交出去。
身体越复杂。
“我”反而应该管得越少。
陈牧见他半天不说话。
“想明白了？”
“嗯。”
“怎么弄？”
“不知道。”
“……”
林川转向灰市方向。
“不知道就买。”
陈牧直接笑出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鸦商了。”
“差得远。”
“哪里远？”
“我还没开始把东西卖回给自己。”
陈牧一时没接上。
半小时后。
鸦商收到一条消息。
【收快速信号传递结构。】
对面回复得一如既往地快。
【神经？】
那天的水很清。
前几日的降温已经过去，午后的光从水面一层层压下来，穿过漂浮的细藻和气泡，在沉水植物宽大的叶面上铺出不断晃动的亮斑。
离底部稍远的位置，一群几毫米长的小型甲壳生命正在取食。
林川盯上了一只落单的水蚤。
体长六毫米左右。
生命层级1以下。
正常来说，不难。
他贴着水草背光的一面靠近。
两厘米长的身体被压得很低，外层运动组织只维持最小幅度摆动，尽量不制造明显水流。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目标还没发现他。
林川已经计算好第一轮追击方向。
就在距离再次缩短的时候，机械感知突然捕捉到前方水流变化。
水蚤后部猛地收缩。
要弹。
林川意识里几乎瞬间完成判断。
左。
追。
决定很快。
身体却慢了一瞬。
指令从核心发出。
前侧信号节点接收。
再向左侧运动组织扩散。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整个过程短得连人类一次眨眼都算不上。
可在这种尺度下，已经够了。
等左侧运动组织真正改变摆动频率，那只水蚤早已弹出去几个体长。
第一次落空。
林川没有停。
感知重新锁定。
右前。
加速。
第二条命令发出。
这一次，后部推进区率先响应，前侧却慢了半拍。
整具身体出现了极细微的扭转。
幅度很小。
如果有人隔着几厘米看，甚至察觉不到。
林川自己却感觉得一清二楚。
又慢了。
水蚤第二次弹开。
直接钻进一团密集藻丝。
消失。
林川停在藻丝外。
没有追。
几颗细小气泡正沿着绿色丝状结构缓缓上浮。
上方光照不断增强。
林川其实还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看见”光。
只是几个负责感光的细胞不断把信号送回来。
亮。
更亮。
方向来自上方。
过去，这些信息会让他觉得新鲜。
现在却只剩一点烦躁。
不是因为水蚤跑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陈牧从远处靠近时，一眼就看见林川停在那里不动。
“跑了？”
“嗯。”
“你现在连水蚤都抓不到了？”
那点幸灾乐祸一点没藏。
林川懒得理他。
内部信号记录已经被调出来。
从前端感知单元发现目标运动，到核心形成判断，速度其实很快。
问题全在后半段。
核心下令。
区域节点接收。
节点再把命令扩散给附近运动组织。
一百个细胞的时候，这种延迟几乎可以忽略。
可现在，他体内有七千多个细胞。
组织层级增加。
身体长度增加。
哪怕已经做过一次分层控制，信号仍然主要依靠膜电位变化和化学信息一级一级传递。
距离变长。
路径变多。
自然就慢。
林川把几次转向记录叠在一起。
结果很难看。
【左侧快速转向平均延迟较旧结构提高：38.7%】
陈牧靠近了一点。
“身体有问题？”
“控制慢。”
“多少？”
“左侧快速转向，比以前慢接近四成。”
陈牧安静了两秒。
“这你都能感觉出来？”
“刚才猎物跑了两次。”
“所以你生气了？”
林川停顿一下。
“没有。”
“你刚才站这儿半天没动。”
“在查原因。”
“哦。”
陈牧故意拖长声音。
“那就是很生气地查原因。”
林川终于转向他。
“你今天很闲？”
“晒够了。”
陈牧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以前悠闲很多。
光能共生路线进入稳定期以后，他不需要为了每一口生物质都出去追猎。
战斗力算不上强。
体型也没有疯狂增长。
每天最重要的事之一，居然真的是找一块光照稳定的地方待着。
林川以前觉得这种路线太慢。
现在自己每天为了维持两厘米身体，要摄入大量高能物质，偶尔也会觉得陈牧这种“晒一下午就能少吃一顿”的生活有点让人羡慕。
当然。
只有一点。
陈牧绕着他游了一圈，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身体慢。”
“是你管得太多？”
林川没有立刻说话。
“什么意思？”
“你现在几千个细胞。”
陈牧说道。
“每个地方要动一下，都得先听你这个核心的？”
“不是。”
“已经有区域节点。”
“节点能自己决定吗？”
林川停住。
“不能。”
“那不还是等你？”
这句话很简单。
却一下点中了问题。
林川现在的控制逻辑，本质上其实没变。
草履虫时期。
所有纤毛听同一个意识。
十几个细胞的时候。
所有单元听核心。
现在几千个细胞。
中间虽然加了四个信号节点，可那些节点只是“传话”。
哪里被碰了。
先报给核心。
核心判断。
再把结果发回对应区域。
像一个人管理一座城。
街口有人摔了一跤，也要先层层上报中央，再等中央决定扶不扶。
当然慢。
“如果局部自己能判断……”
林川声音低下来。
陈牧接了一句。
“那就不用什么都问你。”
林川忽然想起人类身体。
手碰到滚烫物体的时候，很多时候甚至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烫”，手已经先缩了回来。
反射。
不需要大脑先开会。
也不需要意识先形成完整判断。
局部回路直接完成。
等人意识到疼的时候，动作早就发生。
林川以前把“控制”理解成所有信息都必须经过自己。
现在才发现。
那不是高级。
只是简单。
真正复杂的控制，不是把每一件事都抓在核心手里。
而是知道什么事情根本不值得自己处理。
碰撞。
躲闪。
局部收缩。
最基础的运动校正。
这些反应如果可以在区域内直接完成，速度必然比现在快。
核心只需要做更高层判断。
去哪。
追谁。
什么时候逃。
至于左侧突然受到刺激要不要缩一下。
没必要问。
林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草履虫走到现在，他似乎一直在学同一件事。
放权。
最开始，不再控制每一根纤毛。
后来，不再逐个批准每一个细胞增殖。
再后来，连组织更新都交给身体自己完成。
现在。
连一部分动作决定，也必须交出去。
身体越复杂。
“我”反而应该管得越少。
陈牧见他半天不说话。
“想明白了？”
“嗯。”
“怎么弄？”
“不知道。”
“……”
林川转向灰市方向。
“不知道就买。”
陈牧直接笑出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鸦商了。”
“差得远。”
“哪里远？”
“我还没开始把东西卖回给自己。”
陈牧一时没接上。
半小时后。
鸦商收到一条消息。
【收快速信号传递结构。】
对面回复得一如既往地快。
【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