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巢的地图上,明明标着一道核心区边界。

    林川沿北部湿地走了近两个小时,硬是没找到城门。

    晨雾还挂在草坡上,脚下的泥松软而潮湿。浅绿色的水生植物顺坡铺开,几条细沟穿过草根,水面飘着白色花粉。偶尔一阵风,远处树冠的轮廓便从雾里显出来,接着又淡下去。

    “你确定没走过头?”罗超伸长颈部,望着前面那片一眼看不到头的草地,“陆岸城好歹还竖几块界碑。这儿连块写字的石头都没有。”

    【还没到。】叶璃的细胞群沿着一条清水沟滑行,【前面第二道坡。】

    陈牧顺手检查了林川背上的便携水盒。这里湿度高,盒里的水倒不容易蒸发,只是晨风偏冷,他往盒侧挪了一片遮风叶,赵海嫌挡视线,又偷偷把叶子掀开。

    赵海待在林川背甲的储水凹槽里,隔一会儿便把头探出来。七码这次交给顾岩留在店里的菌膜和方舟值守员照看,他本来不在出行名单上,临走前却抱着账本不肯松手。

    “跟白巢做生意,连人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不像话。”

    这会儿他已经把账本收了起来,盯着一队正从草丛里经过的小甲虫。

    那些甲虫只有巴掌大,背上背着比身体还高的植物纤维,有的拖着软囊,有的推着石粒,沿两条浅浅的土痕来回穿行。林川起初没在意,直到发现队伍经过岔口时,竟没有一次堵住。

    一只甲虫正准备过沟,另一只从对面赶来,前者忽然停在草叶阴影里。对面的刚一通过,它便继续爬,连头都没有抬。

    连续三次,都是这样。路口旁还摆着一小块扁石,石面已经被无数细足磨得发亮。偶尔有搬运单位背上的纤维掉下来,后队便自动绕开,过一会儿才有专门收拾散料的小虫赶到。没人停下来骂前面那只粗心的家伙。

    “有点像流水线。”陈牧蹲下看了会儿。

    “哪有这么听话的流水线?”罗超把脸凑过去,“它们不用看路?”

    【要看。】叶璃回答,【只是路口的通行信息已经有人处理过,附近的单位都能收到。】

    “那我突然伸条腿呢?”

    【会绕开。】

    罗超真的抬起前足,被林川一把按住:“别乱试。别人还在干活。”

    “我就问问。”罗超悻悻地收回腿。

    赵海却看得眼热:“没人站路口喊,自己就知道避让。这要是放在七码,光排队换水就能省多少事?”

    “你先想想怎么少发工钱吧。”罗超说。

    “胡说,我顶多把考核改严一点!”

    第二道草坡之后,脚下的地面渐渐变了。白色根须从泥层里钻出,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湿光,越往前越粗,最后像一条条埋了一半的软管,伸向看不见的远处。根脉间嵌着透明囊体,里面的液体时涨时落,随着收缩沿相邻根须送出去。

    林川蹲下来,闻到淡淡的植物清香,底下却混着一股热乎乎的营养液气味。几只搬运甲虫踏过根脉,根面竟微微鼓起,把它们连同背上的材料送过一道浅沟。

    远处,一棵数十米高的巨树斜斜立在坡底。粗大的树干没有多少树皮,外侧包着层层柔性组织。不同形态的生命沿树干上下活动,植物型单位攀在向阳面,甲壳类搬运材料,小型飞行生命从叶片间穿梭。枝干上的透明囊体偶尔闪过极细的蓝白光点。

    林川的神经感知捕捉到一串规律电位,停住脚步。

    那不是闪光植物随意放电。信号沿枝干往上走,到分叉处便分成几路,片刻之后,又有另一串从旁边的根脉传回来。

    “你们把中继站种成树了?”

    【原来就是树。】叶璃说,【后来接上输送营养的组织、传导束和功能单位栖位。】

    陈牧仰头望着高处几片宽得能遮住半个石台的叶片:“供能组织也借了它原本的向光结构?”

    【对。不过树本身也要吃东西,不是白给我们用的。】

    林川走近,看见一处老旧传导束已经发灰,两只甲虫正小心把它剥下,旁边的植物单位则将新长出的柔性纤维一层层贴上去。那动作像修一截管道,又像替活物换皮。

    陆岸城修过的闸门和渠壁浮现在他脑海里。石头坏了可以换,可眼前这根长在树身上的输送管坏掉,又该从哪里截断供能,才能不伤到其他枝条?他正想再看细些,树根后走出一只灰白色多足生命。

    “访客到了。欢迎。”

    来者只有半米多长,背部生着几排颜色不同的薄片,开合时像有人在翻细小的书页。

    【白巢接引员:温序。】

    【生命层级:2。】

    温序先向叶璃核对了来访登记,随后看向几人:“再往前属于核心区。请确认是否使用公共环境信息网,选最低级就可以。”

    “等等。”赵海几乎从水凹槽里跳起来,“接什么?接到哪里去?”

    “只接收公开环境数据。道路占用、天气变化、设施位置和危险提醒。也可以拒绝,不影响通行主路,只是部分区域需要人工引导。”

    “那会读我想什么吗?”

    “这个接口不会。”

    “凭什么信你?”

    温序并未露出不悦。他将接口说明和近几个月的异常记录一起调出来,里面甚至有几条因为旧版标记延迟而引起的碰撞事故。

    赵海翻了翻那些事故记录,有些意外。

    “你们连自己出过的错都往外公布?不怕别人看了不敢来?”

    “以前没公开过。”温序说,“后来有访客不知道根道正在检修,误闯进去,受了伤,还撞坏一段运输组织。最后停工修了整整一天。”

    “所以现在全写出来?”

    “嗯哼,提前告诉大家哪里有危险,总比出了事再去救人省事吧。”

    赵海琢磨了一下:“这倒是,跟我开店差不多,哪些材料容易出问题,就得提前跟客人说清楚。”

    罗超在旁边乐了:“难得啊,碰上一个比你还会做生意的。”

    “什么叫比我还会?”赵海不服,“我早就这么干了!”

    温序认真地点头:“那我们的想法确实很接近。”

    赵海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罗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川没有立刻接入。他仔细查看接口边界,确认只允许环境信息输入,不开放运动控制、核心意识或序列库,也保留随时断开的权限,又要求温序演示了一遍主动退出。温序当场切断自己的共享界面,背上薄片照样开合,只是几条道路提示随即消失。林川看完,才选择最低级共享。

    下一瞬,他眼前的草坡仿佛多了另一层轮廓。

    左前方三百米,水渠正在检修;右边石径四十秒后有一队运输单位通过;头顶巨树的东侧枝干正在更换传导组织。温度、湿度和道路状态悄然挂在视野边缘,只有他主动注意,细节才会展开。

    林川试着往前走。一只正要钻过树根的甲虫提前停下,待他通过后才继续搬运,背上的纤维半点没晃。

    “这倒方便。”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甲虫。

    “想学?”陈牧问。

    “想。”

    赵海立刻插嘴:“学归学,别学到一半把自己也交出去。”

    “最低级接口没有控制权限。”温序认真解释。

    “我知道,我就提醒他。”

    温序想了想:“提醒也合理。”

    沿根脉铺成的道路再走一段,脚下的草坡忽然断开,露出一整片向下凹陷的巨大盆地。

    林川站在坡顶,半晌没迈步。

    底下没有整齐的房屋。巨树之间挂着柔性桥梁,菌丝网沿石坡延伸,清水绕过一片片湿地与浅池。更大的透明囊体缓缓收缩,将液体送往盆地另一端。远处某株巨型植物的外壁裂开一条整齐的缝,几只搬运生命鱼贯而入,缝隙随后又合拢了。

    高处有运输队在桥上行进,低处则有数不清的细小身影在根须和水道之间穿梭。林川甚至看见一处长在树身里的居住区,外壁还会随着太阳方向缓慢展开。盆地里有些地方热得蒸腾白雾,隔着一道根墙却又凉得能看见凝水,空气里混着甜腻的花粉和潮湿菌膜的气味。那些生命到底是在树里住着,还是树已经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一时竟很难分辨。

    罗超安静得出奇。赵海也不说话了,贴着林川背甲看了好久,才小声问:“这得住多少人?”

    “登记独立意识居民,六万八千余。”温序回答。

    赵海把伸出水面的纤毛慢慢收了回去:“那些搬东西的呢?”

    “当前在册功能单位,约四百一十万。”

    罗超终于找回声音:“四百万?那你们一天得搬多少东西?”

    温序似乎准备调出统计表,赵海赶紧拦住:“不用,不用!我就是听听。”

    他低头看看自己不到一厘米的身体,又望向盆地里那一条条繁忙的根路,沉默了片刻。

    “林川。”

    “怎么?”

    “我突然觉得,咱们七码那个前台,真的挺好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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