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城西南的缓冲水区正式分段运行，是那头十九米巨兽离开的第八天。
没有公告，更没有谁在城门口庆祝。韩策只是把第一、第二处理区的水质记录送进议事会，等了半个上午，才换回一张盖着章的通水许可。许可写得很谨慎：只准向城南两处试点补水，流量不得超过标线，夜间溶氧与代谢物浓度一旦异常，立即关闸。
第一股水流进旧养殖池时，池沿围了不少人，却没人敢伸手碰闸。负责放水的工务玩家蹲在旁边守着刻度，水位上升一指宽就停下来，等检测员报完数据，才继续开下一点。
赵海也去了。他坐在随行的小水盒里，看见那只曾经盘住池门不肯走的软体玩家伏在岸边，整个身子一动不动。
池子清过底，死鱼和旧泥早就运走了，只剩几株重新栽下的矮水草。叶片被缓缓流入的清水拨得轻轻摇晃，碰到石壁，又慢慢弹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赵海等了半天，“不高兴？”
“高兴。”
“那你倒是说两句。”
池主盯着那几株水草，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怕一说，它又坏了。”
赵海张了张口，最后只把当天的水质表推过去：“晚上还得测。现在别急着把鱼全放回来，先养活这些草。”
“知道。”对方将记录板小心压在池沿，“这回我慢慢养。”
赵海想起当初在这儿劝了半天，池主怎么都不肯松开池门。眼下池门大敞着，里面却连一尾像样的鱼都没有。那几株水草歪歪斜斜，种得也谈不上好看。赵海犹豫了一会儿，没把提前备好的养殖报价拿出来，只告诉他七码还存着两只空水囊，要用就来借。
那只小甲壳正在旁边洗水囊。它看见水草动起来，兴冲冲地爬过去，却被池主用一截触肢拦住：“先别下。检测员还没点头。”
城南回迁没有一下铺开。第一批只有两个区域，水流少得可怜，许多居民还得继续住在临时栖位。上游腐叶没清完，灰根也没绝迹。新渠值守表厚得像本账册，罗超看了一眼就头疼，说自己宁可再挖一段沟。
林川站在池边，看着一名小玩家把新的过滤网扣回原位。八天前挨的那一巴掌已经养好大半，右中足活动时还留着一点牵扯感。全球综合排名仍是二十七。七项旧模块停用后，陆地主态反而更稳。只是要在水里发挥巅峰战力，他仍得提前花时间切换。
他试着活动前足，想起那头十九米巨兽踩碎石障的两脚。3巅峰如今已经不难对付，碰上真正的4层，却连多挨一次都没有把握。身体修得再精细，也不能替自己守住上游、下游和眼前这座小池子。
下午回到七码时，沈栖正在门口等他。
这次没有十几具分布身体，只有四只掌心大的白色单位，围着一团细密根网。它们在石台边缘缓缓移动，连赵海的水池都没有擅自靠近。
赵海却早早把账本合了起来：“白巢怎么又来了？”
“来看运行结果。”沈栖答得平静。
林川将经过同意可公开的试验记录投到光台上。沈栖看得很慢，尤其是叶璃设计的局部自治接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边界由现场决定，超限才向上报告；断联以后仍能独立关闭。”一只白色单位触了触记录，“反应比集中调度慢，单位利用率也低一些。”
叶璃的一小团细胞正伏在水槽里，听了便回：【我知道。】
“但连续夜间波动之后，留存率比我们模拟的高。”
【所以我没改回去。】
沈栖停了几秒：“那两份失败数据，看来没白给。”
赵海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你们专门跑来复盘这个？”
“还有林川。”四只白色单位一齐转向他，“我想邀请你去一趟白巢核心群落区。”
“又招人？”赵海立刻问。
“参观。需要的话，可以交流结构研究。”沈栖没有兜圈，“我们那里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林川这才抬起头：“你们也有负荷冲突？”
“有。高密度群体一起调能时会拥堵，远端指令会迟，某些局部单位还会为了维持自身稳定消耗超过预算的资源。”沈栖说，“之前有个实验区连续三次扩容，整体供能反而下降。”
她调出一份简化记录。几处远端群落明明储备充足，却因为中间节点反复协调，迟迟等不到供能；另一侧的功能单位收到撤离通知时，局部环境已经变了。那些记录一行行往下排，林川看得连前足都忘了收。
“多大？”
“比你现在这张身体图大很多。”
“具体呢？”
“来了自己看。”
林川望着那团白色根网，顿时更想去了。自己一具身体已经挤得够呛，白巢将功能分散到更大的范围，竟也会遇到类似的麻烦。
赵海不关心这些漂亮数据，追问得很实际：“危险区怎么划？进去以后能随时走吗？会不会让他签个什么接入协议？”
“核心居住区总体安全，实验区分级授权。参观不要求接入意识网络，想离开可以离开。”沈栖说，“但有些地方只能隔离观察，不能私自取样。”
赵海把最后一句重重记在账本上：“听见没有？不能私自取样。”
林川觉得这话主要是冲自己来的，索性点了点头。
罗超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要去白巢，第一反应是：“停火不是还在吗？去那边干架？”
【不是。】叶璃回道，【三十天的协议还在执行。】
“核心区也不许私斗。”沈栖补充。
“那我去干什么？”罗超顿时没了兴趣。
【有训练场。】
罗超停住：“能跟4打？”
【先打得过里面的3再说。】
“那我去！”
陈牧从光照石台下来，听完也说想同行。他对一大片分布生命如何协调能量很感兴趣，尤其想看看叶璃那些远端单位怎样供能，免得每次长距离传讯都要挤掉别的功能。
赵海越听越不对：“你们都走了，店谁看？屋里还有没搬完的住客，城南的水费也没结！”
赵海把当天的轮值表摊开，算来算去，发现店里不是没人，而是许多事已经有人接手：方舟管临时安置，韩策负责水闸，住客的换水轮值也排到了下周。真正缺的是一个能盯着异常记录、出了问题敢喊停的人。
“我能帮着看。”门边传来顾岩慢吞吞的声音。
众人回头，才发现他已经沿一块湿石铺开了小半片菌膜。石头是早晨请人送来的，顾岩在七码附近留着可供主意识接入的分体，最近比从潮门整块搬过来方便得多。
赵海愣了：“你现在都能两边跑？”
“偶尔。潮门那边也不能没人。”
沈栖似乎颇感兴趣：“你这样的菌膜路线适合白巢。考虑过加入吗？”
“考虑过。”顾岩说。
“结果？”
“不去。”
“为什么？”
顾岩慢悠悠把边缘缩回湿石：“搬家麻烦。”
赵海笑得差点从池沿滑下去。沈栖也没再劝，只留下核心区的公开资料、访客限制和接待地点，约好等陆岸城的值守人员轮换妥当再出发。
临走前，她忽然问：“林川，这一阵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六足。若是陆冠刚结束那会儿，他大概会把肺、再生2或者高负荷反射列出来。现在右中足上那道尚未完全平整的伤痕却更显眼。
“发现有些事我做不到。”他说。
沈栖的一只单位停在门口：“所以？”
“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办的。”
四只白色单位轻轻收拢。沈栖留下一个简短的答复：“欢迎。”
人刚走，赵海就把出行清单铺满了柜台。水、备用高能组织、恢复材料、访问权限，他每勾掉一项便添出另外两项。罗超则缠着叶璃打听训练场，问来问去都没听到满意的回答。
陈牧整理自己的光照补给时，还不忘提醒林川：“你这次是去参观，别见人家有十几个身体，就又想给自己长十几个。”
“没那么容易。”林川说。
赵海猛地抬头：“你还真想过？”
“我说没那么容易。”
“不是，你先回答想没想！”
罗超在旁边乐了：“他要真长出十几个自己，俺也去看看哪个更能打。”
赵海深深叹了口气：“我看他不是去参观，是去拆人家老窝的。”
叶璃晃了晃细胞群：【他确实干得出来。】
林川无奈地抬起前足：“我这还没出门呢。”
“所以先说清楚！”赵海把访问守则推到他面前，“第一页，禁止擅自采样。你给我读一遍。”
没有公告，更没有谁在城门口庆祝。韩策只是把第一、第二处理区的水质记录送进议事会，等了半个上午，才换回一张盖着章的通水许可。许可写得很谨慎：只准向城南两处试点补水，流量不得超过标线，夜间溶氧与代谢物浓度一旦异常，立即关闸。
第一股水流进旧养殖池时，池沿围了不少人，却没人敢伸手碰闸。负责放水的工务玩家蹲在旁边守着刻度，水位上升一指宽就停下来，等检测员报完数据，才继续开下一点。
赵海也去了。他坐在随行的小水盒里，看见那只曾经盘住池门不肯走的软体玩家伏在岸边，整个身子一动不动。
池子清过底，死鱼和旧泥早就运走了，只剩几株重新栽下的矮水草。叶片被缓缓流入的清水拨得轻轻摇晃，碰到石壁，又慢慢弹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赵海等了半天，“不高兴？”
“高兴。”
“那你倒是说两句。”
池主盯着那几株水草，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怕一说，它又坏了。”
赵海张了张口，最后只把当天的水质表推过去：“晚上还得测。现在别急着把鱼全放回来，先养活这些草。”
“知道。”对方将记录板小心压在池沿，“这回我慢慢养。”
赵海想起当初在这儿劝了半天，池主怎么都不肯松开池门。眼下池门大敞着，里面却连一尾像样的鱼都没有。那几株水草歪歪斜斜，种得也谈不上好看。赵海犹豫了一会儿，没把提前备好的养殖报价拿出来，只告诉他七码还存着两只空水囊，要用就来借。
那只小甲壳正在旁边洗水囊。它看见水草动起来，兴冲冲地爬过去，却被池主用一截触肢拦住：“先别下。检测员还没点头。”
城南回迁没有一下铺开。第一批只有两个区域，水流少得可怜，许多居民还得继续住在临时栖位。上游腐叶没清完，灰根也没绝迹。新渠值守表厚得像本账册，罗超看了一眼就头疼，说自己宁可再挖一段沟。
林川站在池边，看着一名小玩家把新的过滤网扣回原位。八天前挨的那一巴掌已经养好大半，右中足活动时还留着一点牵扯感。全球综合排名仍是二十七。七项旧模块停用后，陆地主态反而更稳。只是要在水里发挥巅峰战力，他仍得提前花时间切换。
他试着活动前足，想起那头十九米巨兽踩碎石障的两脚。3巅峰如今已经不难对付，碰上真正的4层，却连多挨一次都没有把握。身体修得再精细，也不能替自己守住上游、下游和眼前这座小池子。
下午回到七码时，沈栖正在门口等他。
这次没有十几具分布身体，只有四只掌心大的白色单位，围着一团细密根网。它们在石台边缘缓缓移动，连赵海的水池都没有擅自靠近。
赵海却早早把账本合了起来：“白巢怎么又来了？”
“来看运行结果。”沈栖答得平静。
林川将经过同意可公开的试验记录投到光台上。沈栖看得很慢，尤其是叶璃设计的局部自治接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边界由现场决定，超限才向上报告；断联以后仍能独立关闭。”一只白色单位触了触记录，“反应比集中调度慢，单位利用率也低一些。”
叶璃的一小团细胞正伏在水槽里，听了便回：【我知道。】
“但连续夜间波动之后，留存率比我们模拟的高。”
【所以我没改回去。】
沈栖停了几秒：“那两份失败数据，看来没白给。”
赵海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你们专门跑来复盘这个？”
“还有林川。”四只白色单位一齐转向他，“我想邀请你去一趟白巢核心群落区。”
“又招人？”赵海立刻问。
“参观。需要的话，可以交流结构研究。”沈栖没有兜圈，“我们那里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林川这才抬起头：“你们也有负荷冲突？”
“有。高密度群体一起调能时会拥堵，远端指令会迟，某些局部单位还会为了维持自身稳定消耗超过预算的资源。”沈栖说，“之前有个实验区连续三次扩容，整体供能反而下降。”
她调出一份简化记录。几处远端群落明明储备充足，却因为中间节点反复协调，迟迟等不到供能；另一侧的功能单位收到撤离通知时，局部环境已经变了。那些记录一行行往下排，林川看得连前足都忘了收。
“多大？”
“比你现在这张身体图大很多。”
“具体呢？”
“来了自己看。”
林川望着那团白色根网，顿时更想去了。自己一具身体已经挤得够呛，白巢将功能分散到更大的范围，竟也会遇到类似的麻烦。
赵海不关心这些漂亮数据，追问得很实际：“危险区怎么划？进去以后能随时走吗？会不会让他签个什么接入协议？”
“核心居住区总体安全，实验区分级授权。参观不要求接入意识网络，想离开可以离开。”沈栖说，“但有些地方只能隔离观察，不能私自取样。”
赵海把最后一句重重记在账本上：“听见没有？不能私自取样。”
林川觉得这话主要是冲自己来的，索性点了点头。
罗超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要去白巢，第一反应是：“停火不是还在吗？去那边干架？”
【不是。】叶璃回道，【三十天的协议还在执行。】
“核心区也不许私斗。”沈栖补充。
“那我去干什么？”罗超顿时没了兴趣。
【有训练场。】
罗超停住：“能跟4打？”
【先打得过里面的3再说。】
“那我去！”
陈牧从光照石台下来，听完也说想同行。他对一大片分布生命如何协调能量很感兴趣，尤其想看看叶璃那些远端单位怎样供能，免得每次长距离传讯都要挤掉别的功能。
赵海越听越不对：“你们都走了，店谁看？屋里还有没搬完的住客，城南的水费也没结！”
赵海把当天的轮值表摊开，算来算去，发现店里不是没人，而是许多事已经有人接手：方舟管临时安置，韩策负责水闸，住客的换水轮值也排到了下周。真正缺的是一个能盯着异常记录、出了问题敢喊停的人。
“我能帮着看。”门边传来顾岩慢吞吞的声音。
众人回头，才发现他已经沿一块湿石铺开了小半片菌膜。石头是早晨请人送来的，顾岩在七码附近留着可供主意识接入的分体，最近比从潮门整块搬过来方便得多。
赵海愣了：“你现在都能两边跑？”
“偶尔。潮门那边也不能没人。”
沈栖似乎颇感兴趣：“你这样的菌膜路线适合白巢。考虑过加入吗？”
“考虑过。”顾岩说。
“结果？”
“不去。”
“为什么？”
顾岩慢悠悠把边缘缩回湿石：“搬家麻烦。”
赵海笑得差点从池沿滑下去。沈栖也没再劝，只留下核心区的公开资料、访客限制和接待地点，约好等陆岸城的值守人员轮换妥当再出发。
临走前，她忽然问：“林川，这一阵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六足。若是陆冠刚结束那会儿，他大概会把肺、再生2或者高负荷反射列出来。现在右中足上那道尚未完全平整的伤痕却更显眼。
“发现有些事我做不到。”他说。
沈栖的一只单位停在门口：“所以？”
“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办的。”
四只白色单位轻轻收拢。沈栖留下一个简短的答复：“欢迎。”
人刚走，赵海就把出行清单铺满了柜台。水、备用高能组织、恢复材料、访问权限，他每勾掉一项便添出另外两项。罗超则缠着叶璃打听训练场，问来问去都没听到满意的回答。
陈牧整理自己的光照补给时，还不忘提醒林川：“你这次是去参观，别见人家有十几个身体，就又想给自己长十几个。”
“没那么容易。”林川说。
赵海猛地抬头：“你还真想过？”
“我说没那么容易。”
“不是，你先回答想没想！”
罗超在旁边乐了：“他要真长出十几个自己，俺也去看看哪个更能打。”
赵海深深叹了口气：“我看他不是去参观，是去拆人家老窝的。”
叶璃晃了晃细胞群：【他确实干得出来。】
林川无奈地抬起前足：“我这还没出门呢。”
“所以先说清楚！”赵海把访问守则推到他面前，“第一页，禁止擅自采样。你给我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