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的雨停了，山谷却还在滴水。
林川踩着湿滑的岩坡往前走，六足每落下一次，泥便从甲片边缘挤出来。旧洪道两侧的灌木被前几天的暴雨压倒了不少，枝叶贴着地面，积水从叶尖一滴滴落进沟里。空气里有湿土味，也有植物烂在泥里的酸气。
这条洪道废弃太久，原本只剩一串干裂的石坑。连续几场雨过后，坑里重新蓄起了水，顺着低处断断续续排出去。林川沿路测过，西南方向还有能继续通行的浅洼，附近没有成片的居民栖位。只要打通最后几处堵塞，它至少能让沿水迁徙的大家伙避开新修的缓冲池。
昨夜勘测时，韩策还提醒过他们，旧洪道两侧有几处自然渗水层，不能为了赶工一铲挖穿。林川便沿着原本的石槽标线，能搬开的只搬石，碰到长满活根的地方就绕。新渠出事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这里也修出一道漏水口。
罗超正在跟一块嵌进泥里的石头较劲。前甲顶住石沿，后足一蹬，整块石板翻了过去，露出下面盘成一团的细虫。细虫被吓得四散钻入草根，他也被溅了一脸泥。
“你确定那东西会往这里走？”
“不确定。”林川在沟底标了一处需要清开的堵点。
“那我忙活一上午图什么？”
“让它有路可走。”
罗超愣了愣：“合着咱们是在给怪物修路？”
“差不多。”
“它要真走了，记得让议事会给我结工钱。”
林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已经把沿途水样传给韩策，要求挖开的石沟只接西侧自然积水，不能同正在处理异常水的缓冲池连成一片。那边好不容易稳住，随便凿错一个口，迁徙兽没来，黑水倒先过来了。
快到中午时，林子里的声音突然不对了。
风还吹着，枝叶也在响，可石缝间那些寻食的小东西全钻了出来，朝山坡两侧逃。有一只足有手掌大的甲虫慌得滚下斜坡，撞到罗超腿边，又绕过他的甲壳拼命往高处爬。
随后，脚下传来一记沉闷的震动。
隔了几秒，又是一记。
罗超停下动作，慢慢扭头：“来了？”
林川没说话，先把远距感知调向北侧。
树冠在晃。一根高大的树干朝旁边弯下去，紧接着整片灌木被压开，深褐色的巨大头部从枝叶间探了出来。它低头拨开挡路的树枝，宽阔的前缘上，两块矿化硬板刮下一大片树皮。
等整具身体走出树林，罗超竟罕见地没骂出声。
【大型陆生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4。】
【体长：约19米。】
【形态：多足重甲迁徙体。】
六条粗壮的承重肢分布在腹侧，足掌落地时压出深坑。厚甲从肩背一路叠到尾根，甲缝里粘着干泥、枯叶，还有几根没被甩掉的细树枝。它像一座会自己走动的山坡，走得不快，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停下。
林川的体长还不及它前足踏出的一道泥坑宽。罗超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恰好一棵近半米粗的树被巨兽踏断，树冠轰然倒下，枝条砸得满地乱弹。罗超默默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别靠近。”林川说。
“废话，我又不傻。”
巨兽根本没有朝他们看。它沿着低洼慢慢走，遇到水坑便低头饮几口，宽硬的口缘搅起泥沙，喝完又向前。两只小型兽类从它足边逃过去，它连头都没偏。
林川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它不像在寻找猎物。
可走到洪道中段，巨兽停住了。
前面的沟被一处旧塌方截断，只剩几个互不相通的小水坑。罗超上午翻掉的石板还堆在边上，往西的最后几百米没来得及疏通。巨兽用矿化前板推了推堵在沟口的石头，浑水只流出一小股，很快又断了。
它抬起头，在雨后的风里缓缓嗅闻。
罗超原先还抱着一点侥幸，见它转头，赶紧把地上的施工工具捡起来。他这几天亲眼看着城南的人往七码挤，知道新池一旦被毁，最先遭殃的还是那些好不容易搬出臭水的家伙。可让他对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挥甲冲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林川看见那颗硕大的头颅转向了东面。
隔着一片低矮岩坡，就是新建的缓冲水区。那里有连续的水流，还有沉积有机物散出的浓重气味。
“它闻到了。”罗超的声音一下低了。
林川把巨兽的位置放到工程图上。六百米。若它沿东坡走，根本不需要进城，一脚踩塌闸门或防渗层，就足够让城南重新乱起来。
他接通李骁：“西侧旧洪道还要多久？”
“最后一段泥石堵得深，至少三个小时。你那边看见目标没有？”
“看见了。4层，十九米。正在转东。”
通讯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李骁隔了片刻才答：“我把运输队带过去。”
“别直接靠近它。先把闲人撤出去。”
三小时显然等不起。林川打开体表储水腔，将少量带有高能水生组织气味的液体洒进西侧水坑。那是过去诱引小猎物时用过的办法，这回能不能引动十九米的大家伙，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罗超明白过来，拖着运输队留下的湿组织袋跑到下风处，撕开封口。山风卷起腥鲜的气味，沿旧洪道向巨兽飘去。
巨兽果然抬头，鼻端朝西摆了摆，缓缓踏出两步。
“有戏！”罗超压低嗓门，仍掩不住兴奋。
第三步却没落下。巨兽重新嗅闻，转身朝东。那边的水量更大，气味也更浓，一小袋诱饵显然争不过整片积水。
那两步在泥地里留下的脚印，大得足够装进一只小水囊。林川望了眼它陷下去的足底，忽然明白一件事：对方或许根本不会留意哪里修了闸，哪里住着人。若脚下恰好有道石槽，它甚至可能就那么踩过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会。
罗超想再去搬几袋，林川拦住他：“不够。别白扔了。”
“那就看着它过去？”
林川望向东侧岩坡。那里有一道浅沟，几块突出的石板恰好卡在坡口，如果能再推下几块巨石，或许能让这条路显得难走一些。它不必真的挡住4层，只要多争一点时间，让西边的洪道先通水。
“不是拦它打架。”林川说，“给它添点麻烦，让它绕路。”
罗超看懂了，二话没说便往高处跑。李骁的第一批运输队赶来后，也没敢把车开进谷底，只沿岩坡把备用矿化板卸下。众人花了近半个小时，将几块天然巨石推入浅沟，再用断木和碎岩填住空隙。
林川始终盯着巨兽的位置。它走得慢，却一点没停。每靠近一次，地面便跟着震，连刚垒好的石块都抖落细砂。韩策在通讯里报出缓冲池的水位，随后问他要不要提前关闭最外侧闸门。
“关。把附近检修的人也撤走。”林川说。
石障刚成形，巨兽便走到了坡口。
它低下宽大的头，闻了闻挡路的石头，像是在弄明白这里什么时候多出一道坎。罗超躲在高处，连惯常的玩笑都不说了。
巨兽抬起一条前足，踩了下去。
轰！
最前面的矿化板当场断成两截，连着下面的岩块一起陷进泥里。碎石弹起老高，几颗砸在罗超藏身的坡面上，敲得他甲壳发响。
第二脚落下，又一块巨岩裂开，刚刚堵好的沟口出现了大半个缺口。
罗超望着那堆花了半小时搬来的石头，张了张口：“……这也太不讲理了。”
林川没笑。他原本知道4层很强，可亲眼看见它只是走路顺便踩两脚，就把众人合力垒起的障碍碾开，仍然觉得后背发紧。
巨兽踩过碎岩，头又转向缓冲池。东坡上那些细小的水渠已经能听见流水声，它不需要知道哪里是城市，哪里是工程，只会继续往有水的地方走。
林川向公共频道发话：“东坡所有人撤到西侧高地。运输车别堵谷口。”
罗超立刻回头：“你呢？”
林川六足压低，目光停在巨兽那两块宽阔的头部硬板上，又看了一眼西侧尚未通水的旧洪道。
“再试一次。”
“怎么试？你不会想去推它吧？”
“没打算硬碰。”
罗超还想追问，林川已经沿岩坡疾奔，身体贴着灌木阴影迅速逼近。十九米的巨兽正迈起前足，脚下泥水被压出一道道深沟。
“林川！”罗超在远处骂出了声，“你每次说知道，我都更害怕！”
林川踩着湿滑的岩坡往前走，六足每落下一次，泥便从甲片边缘挤出来。旧洪道两侧的灌木被前几天的暴雨压倒了不少，枝叶贴着地面，积水从叶尖一滴滴落进沟里。空气里有湿土味，也有植物烂在泥里的酸气。
这条洪道废弃太久，原本只剩一串干裂的石坑。连续几场雨过后，坑里重新蓄起了水，顺着低处断断续续排出去。林川沿路测过，西南方向还有能继续通行的浅洼，附近没有成片的居民栖位。只要打通最后几处堵塞，它至少能让沿水迁徙的大家伙避开新修的缓冲池。
昨夜勘测时，韩策还提醒过他们，旧洪道两侧有几处自然渗水层，不能为了赶工一铲挖穿。林川便沿着原本的石槽标线，能搬开的只搬石，碰到长满活根的地方就绕。新渠出事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这里也修出一道漏水口。
罗超正在跟一块嵌进泥里的石头较劲。前甲顶住石沿，后足一蹬，整块石板翻了过去，露出下面盘成一团的细虫。细虫被吓得四散钻入草根，他也被溅了一脸泥。
“你确定那东西会往这里走？”
“不确定。”林川在沟底标了一处需要清开的堵点。
“那我忙活一上午图什么？”
“让它有路可走。”
罗超愣了愣：“合着咱们是在给怪物修路？”
“差不多。”
“它要真走了，记得让议事会给我结工钱。”
林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已经把沿途水样传给韩策，要求挖开的石沟只接西侧自然积水，不能同正在处理异常水的缓冲池连成一片。那边好不容易稳住，随便凿错一个口，迁徙兽没来，黑水倒先过来了。
快到中午时，林子里的声音突然不对了。
风还吹着，枝叶也在响，可石缝间那些寻食的小东西全钻了出来，朝山坡两侧逃。有一只足有手掌大的甲虫慌得滚下斜坡，撞到罗超腿边，又绕过他的甲壳拼命往高处爬。
随后，脚下传来一记沉闷的震动。
隔了几秒，又是一记。
罗超停下动作，慢慢扭头：“来了？”
林川没说话，先把远距感知调向北侧。
树冠在晃。一根高大的树干朝旁边弯下去，紧接着整片灌木被压开，深褐色的巨大头部从枝叶间探了出来。它低头拨开挡路的树枝，宽阔的前缘上，两块矿化硬板刮下一大片树皮。
等整具身体走出树林，罗超竟罕见地没骂出声。
【大型陆生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4。】
【体长：约19米。】
【形态：多足重甲迁徙体。】
六条粗壮的承重肢分布在腹侧，足掌落地时压出深坑。厚甲从肩背一路叠到尾根，甲缝里粘着干泥、枯叶，还有几根没被甩掉的细树枝。它像一座会自己走动的山坡，走得不快，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停下。
林川的体长还不及它前足踏出的一道泥坑宽。罗超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恰好一棵近半米粗的树被巨兽踏断，树冠轰然倒下，枝条砸得满地乱弹。罗超默默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别靠近。”林川说。
“废话，我又不傻。”
巨兽根本没有朝他们看。它沿着低洼慢慢走，遇到水坑便低头饮几口，宽硬的口缘搅起泥沙，喝完又向前。两只小型兽类从它足边逃过去，它连头都没偏。
林川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它不像在寻找猎物。
可走到洪道中段，巨兽停住了。
前面的沟被一处旧塌方截断，只剩几个互不相通的小水坑。罗超上午翻掉的石板还堆在边上，往西的最后几百米没来得及疏通。巨兽用矿化前板推了推堵在沟口的石头，浑水只流出一小股，很快又断了。
它抬起头，在雨后的风里缓缓嗅闻。
罗超原先还抱着一点侥幸，见它转头，赶紧把地上的施工工具捡起来。他这几天亲眼看着城南的人往七码挤，知道新池一旦被毁，最先遭殃的还是那些好不容易搬出臭水的家伙。可让他对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挥甲冲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林川看见那颗硕大的头颅转向了东面。
隔着一片低矮岩坡，就是新建的缓冲水区。那里有连续的水流，还有沉积有机物散出的浓重气味。
“它闻到了。”罗超的声音一下低了。
林川把巨兽的位置放到工程图上。六百米。若它沿东坡走，根本不需要进城，一脚踩塌闸门或防渗层，就足够让城南重新乱起来。
他接通李骁：“西侧旧洪道还要多久？”
“最后一段泥石堵得深，至少三个小时。你那边看见目标没有？”
“看见了。4层，十九米。正在转东。”
通讯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李骁隔了片刻才答：“我把运输队带过去。”
“别直接靠近它。先把闲人撤出去。”
三小时显然等不起。林川打开体表储水腔，将少量带有高能水生组织气味的液体洒进西侧水坑。那是过去诱引小猎物时用过的办法，这回能不能引动十九米的大家伙，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罗超明白过来，拖着运输队留下的湿组织袋跑到下风处，撕开封口。山风卷起腥鲜的气味，沿旧洪道向巨兽飘去。
巨兽果然抬头，鼻端朝西摆了摆，缓缓踏出两步。
“有戏！”罗超压低嗓门，仍掩不住兴奋。
第三步却没落下。巨兽重新嗅闻，转身朝东。那边的水量更大，气味也更浓，一小袋诱饵显然争不过整片积水。
那两步在泥地里留下的脚印，大得足够装进一只小水囊。林川望了眼它陷下去的足底，忽然明白一件事：对方或许根本不会留意哪里修了闸，哪里住着人。若脚下恰好有道石槽，它甚至可能就那么踩过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会。
罗超想再去搬几袋，林川拦住他：“不够。别白扔了。”
“那就看着它过去？”
林川望向东侧岩坡。那里有一道浅沟，几块突出的石板恰好卡在坡口，如果能再推下几块巨石，或许能让这条路显得难走一些。它不必真的挡住4层，只要多争一点时间，让西边的洪道先通水。
“不是拦它打架。”林川说，“给它添点麻烦，让它绕路。”
罗超看懂了，二话没说便往高处跑。李骁的第一批运输队赶来后，也没敢把车开进谷底，只沿岩坡把备用矿化板卸下。众人花了近半个小时，将几块天然巨石推入浅沟，再用断木和碎岩填住空隙。
林川始终盯着巨兽的位置。它走得慢，却一点没停。每靠近一次，地面便跟着震，连刚垒好的石块都抖落细砂。韩策在通讯里报出缓冲池的水位，随后问他要不要提前关闭最外侧闸门。
“关。把附近检修的人也撤走。”林川说。
石障刚成形，巨兽便走到了坡口。
它低下宽大的头，闻了闻挡路的石头，像是在弄明白这里什么时候多出一道坎。罗超躲在高处，连惯常的玩笑都不说了。
巨兽抬起一条前足，踩了下去。
轰！
最前面的矿化板当场断成两截，连着下面的岩块一起陷进泥里。碎石弹起老高，几颗砸在罗超藏身的坡面上，敲得他甲壳发响。
第二脚落下，又一块巨岩裂开，刚刚堵好的沟口出现了大半个缺口。
罗超望着那堆花了半小时搬来的石头，张了张口：“……这也太不讲理了。”
林川没笑。他原本知道4层很强，可亲眼看见它只是走路顺便踩两脚，就把众人合力垒起的障碍碾开，仍然觉得后背发紧。
巨兽踩过碎岩，头又转向缓冲池。东坡上那些细小的水渠已经能听见流水声，它不需要知道哪里是城市，哪里是工程，只会继续往有水的地方走。
林川向公共频道发话：“东坡所有人撤到西侧高地。运输车别堵谷口。”
罗超立刻回头：“你呢？”
林川六足压低，目光停在巨兽那两块宽阔的头部硬板上，又看了一眼西侧尚未通水的旧洪道。
“再试一次。”
“怎么试？你不会想去推它吧？”
“没打算硬碰。”
罗超还想追问，林川已经沿岩坡疾奔，身体贴着灌木阴影迅速逼近。十九米的巨兽正迈起前足，脚下泥水被压出一道道深沟。
“林川！”罗超在远处骂出了声，“你每次说知道，我都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