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已经两天没下水了。

    以前别说两天,哪怕只是发现哪条沟里的水色不对,他也会忍不住伸足探一探。如今第三缓冲池的隔板修好了,城南还有三处养殖池等着复查,他却一直待在七码的实验洞里,面前摊着从各处送来的记录。

    右前甲的裂口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新组织。林川原本想再开一次高耗再生,看到主循环的负荷曲线,还是把那项申请退了回去。他试着让局部节点自行维持愈合,中央控制只保留异常提醒。伤口好得慢些,至少不会妨碍六足正常活动。以前这类裂口他向来舍得花能量,几次猛冲后便看不出损伤。现在那层新甲薄得能透过下面组织的脉动,他碰了碰,忍住了催它生长的冲动。

    门外一点也不清静。借住七码的玩家比前几天少了,空出来的水囊却还没来得及收。赵海趴在池沿,正跟方舟核对退住名单,隔一会儿就冲着门口喊一声:“那桶先别倒!里面还有个没搬走的!”

    第二天下午,城南又发来三份紧急检查申请。林川把水温、溶氧和前夜的沉积物记录拉到一起,第一处只需清淤,第二处应该检查旧闸门,第三处水质变化太快,最好请顾岩亲自取一份底泥。他写完建议,本能地站起身。

    “你去哪?”赵海问。

    “城南。”

    “顾岩已经答应去第三处了。第一处方舟在清,第二处韩策带人过去。”赵海晃了晃登记板,“你自己写的安排,忘了?”

    林川看了一眼。的确一项没落下。方舟已经回传第一处的清淤照片,韩策把旧闸口拆开,找出一团卡在轴里的腐根。若他现在出门,赶到时人家恐怕已经修完了。赵海见他还盯着地图,又把当天的运载名单塞过来:“闲着就帮我核这个,别站门口挡路。”

    林川重新伏回光台前,过了一会儿又翻开北区的采样图。过去他还是草履虫时,犹豫一步就可能被钟形虫吞掉;后来缺什么便进化什么,遇到深水长鳃,上岸长足,甲不够硬便一层层补。问题摆在面前,亲自去处理几乎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可这两天,除了他,其他人谁也没闲着。陈牧调整受损植物区的供能,叶璃用剩下的健康单位监测水渠,方舟按名单转移居民。记录不停往回送,有的甚至比他亲自跑去取样还快。

    光台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

    一个拇指大小的甲壳玩家探出头,背上拖着比自己还宽的包裹,后足在门槛上打了两次滑。

    “林川在吗?”

    “预约了吗?”赵海条件反射地问。

    “没有。我来送东西。”

    “送什么?”

    “我妈让我送的。”

    小甲壳把包裹挪到干净石面,外面裹着两层防潮叶。揭开后,是一小块淡黄色高能组织,切口齐整,明显被认真保存过。他把叶角一点点展平,生怕沾了泥,等林川接过去才终于松开用力攥着的前足。

    林川认出他了。城南撤离那天,一只大型软体玩家死死守着养殖池,最后带走了三成还能活的养殖生命。这个小家伙当时就在转运队里,后来又在七码借住了几晚。

    “她说没多少,叫我一定送到。”小甲壳有些拘谨,“她本来要自己来,可北区的新池今天要修过滤口。”

    赵海张了张口,平时那句“按什么价收”却没说出来,只找了块干叶替他擦去甲壳上的雨泥。

    “你们住得怎么样?”林川问。

    “水清了,晚上不用全挤在水面喘气。”小甲壳把一侧触须抬高,又放下,“妈妈说等攒够了源质,还想再开一个养殖池。这回得先把排水口修好。”

    “到时候找我谈水价!”赵海立刻探身,“合同也能帮你们看,老客户打折。”

    小甲壳认真地点头:“我回去告诉她。”

    他走后,林川把高能组织放在光台上,没有马上吃。那东西只有2层,抵不上他如今一天的高负荷消耗,却被人从有限的储备里仔细包了两层。叶片上还有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小家伙一路拖过石路留下的。林川把包裹往光台里侧挪了挪,免得被实验器具碰脏,随后才发现手头这半天的循环模拟早已运行结束,自己却连结果都没打开。

    陈牧傍晚回来时,看见他还盯着包裹。

    “怎么不吃?怕有毒?”

    “不是。”

    陈牧靠在洞口,把沾满泥的植物采样袋放下:“你这两天都没出去,人却来找你了。挺新鲜。”

    “事情又没少。”

    “那就让别人也想想办法。”陈牧将一份夜间供氧记录推到他面前,“以前我做光能共生,你不是老说别让主意识管每一次能量分配?怎么轮到你,连别人去挖点底泥都不放心?”

    林川被他说得一时没话。陈牧也没追着数落,转身去清洗样本袋。洞外几个刚回来的小玩家正帮赵海收空囊,谁弄倒了水盆,溅得赵海满脸都是,池边又闹起来。

    夜色落下时,鸦商来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报价,只把一份盖了多处观察印记的生态报告推到光台前。翅甲上还带着细碎灰尘,看样子才从城外回来。赵海本想问情报费,见他没开口,干脆悄悄把小水池往报告旁边挪了些。

    外围独立聚居区也出现了水域问题:一处高产植物群集中枯萎,浅水区接连缺氧;另一处因为迁徙兽群挤在仅剩的水潭,底泥反复被搅起,连岸边取水都受了影响。

    “都是灰根?”林川问。

    “不是。有的根本没发现那东西。”鸦商用爪尖点着地图,“大家伙多了,养殖和种植也密了,坏掉一处,附近几处就跟着受影响。你们城南不是独一份。”

    林川往下翻,最后一页只有几个断续的坐标和模糊的地表震动记录。

    【北部高地发现疑似4层大型生命迁徙。】

    【与陆岸城最近记录距离:约三十余公里。】

    “往哪走?”

    “暂时沿着有水的地方。它在两个枯水点停过,随后继续往南。”

    鸦商放大其中一张远距记录:岸边的灌木成片倒伏,岩土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巨大压痕。画面太远,拍不到全貌,甚至不能确认只有一头,但那些痕迹确实不是普通3层能轻易留下的。

    赵海凑近一看:“不会又来头十七米的吧?”

    鸦商想了想:“有可能还大。”

    “你能不能挑点好消息说?”

    “好消息也卖。要单买吗?”

    “多少钱?”

    “比这份贵。”

    赵海把头缩了回去,骂了句奸商。

    林川没有跟着笑。他把迁徙记录叠到新水道工程图上。那些坐标不够密,无法判断对方一定会来陆岸城,但北边能稳定供水的地方正一处处减少,沿水南下是最省事的路线。

    陆冠试炼里的荒角王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头4层领主最后是几十名3层玩家围攻,打了五个多小时才倒下。自己如今压制普通3巅峰不难,可如果一头那样的东西踩进刚建好的缓冲池,光是翻动底泥,就足以毁掉工务队半个月的努力。

    他将警报和路线图发给李骁、韩策,又把仍在迁徙区附近的几个取水点标成待复核。陈牧看他忙着画线,忍不住问:“你准备过去打一架?”

    “先确认它喝哪几口水。”

    “然后呢?”

    “能让它绕开,就别让它碰我们的池子。”

    陈牧没再劝,只顺手把几个已经干涸的水点划掉。赵海也凑过来,指着城西一片低矮丘陵:“这里还有旧洪道,可没修好。”

    林川放大那一段。洪道西侧连着一处无人居住的浅洼,距离现有缓冲池隔着丘陵;如果能弄清那里是否仍有自然水源,也许能提前留出一条不会穿过居住区的路线。更重要的是,旧洪道过去承担过排洪,周围仍留着可以开合的石闸,真要引水,至少不必从头打穿一座山。

    前提是先查水质、地势,再决定能不能动土,不能随便把污染引向新的地下湿层。

    他在图上停了许久,没有标“施工”,只圈出明天需要实地勘查的几处旧闸口。

    【明天有空吗?】他发给罗超。

    对面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打架?】

    【先去看条路。可能得挖。】

    这一次,罗超足足半分钟没动静。

    【……你现在真越来越像包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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