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赶到第三缓冲池时，池边那排监测灯已经红了大半。
雨水顺着石坡往下淌，冲进检修槽，又从一道被掀开的隔板底下钻出来。先前清楚分开的沉降区、菌膜区和植物区，如今全混成了黑褐色。腐叶撞着护栏打转，几株半人高的水生植物被淤泥压倒，露在水面的叶片还绿着，根部却已陷进一层黏腻的灰泥里。
下游就是临时居住区。林川沿渠看了一眼，远处方舟的转运人员正把最后几只水囊往高地抬，苏翎留在闸门旁，拼命扳动已经被砂砾卡住的锁扣。
那里住着刚从城南撤出的十几名小玩家，许多人鳃膜还没养好，经不起再换一次水。昨天才在第三池试着活动的小鱼，此刻全被重新装回运输囊，囊壁上密密麻麻贴着惊慌的影子。
他正要下水，叶璃的消息便压了过来。
【这里我来。】
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绿点，沿池壁连成一道弯曲的屏障。林川放大视野才发现，那不是随意堆起来的细胞。最靠外的单位贴着石缝固定，中间一层记录溶氧和水压，另一层正不断向后退，给随时需要切断的区域留出空隙。
他想起白巢在战争中铺开的群体防线。叶璃这次带来的单位远没那么多，偏偏每一小块都给自己留了退路。池壁的固定点并非连成一堵墙，而是沿不同高度错开，黑水冲来时先由外层变形卸力，内层再填上空缺。
她甚至在贴近居住区的一侧空出一条检修缝，让施工人员不必踩进污染区就能碰到闸门。
“能撑多久？”
【照现在的水量，最多十五分钟。】
“我进去把堵在中央的腐根清掉，给你减点压力。”
【不要。】
叶璃把底层监测画面共享给他。黑水下面的灰根已经爬满隔板，贴着漂浮有机物延伸，连几处原本干净的石槽都长出了细丝。
【你现在是陆地主态，右前甲刚受伤。进去开喷流、开鳃、再开修复，跟前几天一样。】
林川刚想说自己能压住负荷，陈牧已经从侧堤跑来，光能组织上黏着一层泥：“我问过韩策，出口闸门还差一道保险。你留在岸上帮苏翎，那边要是关不上，叶璃撑住池子也没用。”
说话间，黑水撞在柔性屏障上，绿点像被风掀动的草，整齐地向后一伏。林川看了眼自己腹甲上的新裂纹，没再往水里跳。
“苏翎，锁扣下面有碎石。别硬扳。”
他沿石槽奔过去，六足撑住斜坡，前肢从外侧把锁栓上的砂砾撬出来。苏翎终于将保险片压到位，下游闸门震动着合紧。两人退上高处，转身便发现池内的绿线比刚才薄了许多。
苏翎抱着锁扣喘息，抬头问叶璃能不能把异常信息直接传给她的感应板。叶璃立即开放了公共监测通道，却没有触碰她的意识接口。苏翎照着新收到的水压数据，带两名值守玩家补牢外侧检修口，动作比刚才独自乱扳快了许多。
最前沿的功能单位正在变灰。
它们不是被什么怪物咬住。灰色根丝只是找到了新的附着面：叶璃的细胞组织柔软，表面又不停交换营养，正适合它们生长。
被缠住的单位逐渐失去运动能力，叶璃只好调去更多资源维持；另一段屏障随之暗淡，新的黑水从空隙挤进来。
“别全保！”林川喊。
【我知道。】
叶璃把正在输送给外沿的能量收回一部分。那些沾满灰根的细胞先聚成三片，随后沿着预留的隔离缝整齐断开。
几十条微小连接同时收缩，几百个绿色单位脱离主群，顺水漂向池内已经关闭的废物收集槽。那里的拦网立刻合上，没让它们流进居住渠。
赵海的远程画面卡了一瞬，声音变得尖了：
“她这是把自己切下来了？”
没人顾得上回答。
林川看见叶璃把每片脱离组织最后的感知数据回传，才撤去连接。放弃的那些细胞还在微微活动，很快便被浑水裹住，失去整齐的起伏。
叶璃的视野也跟着缺了一片：原本覆盖整个池壁的压力图忽然空出三个角落，边缘几道熟悉的回传信号永远停在同一时刻。
她不得不重新定位控制核心，花了几秒才让剩下的单位适应新的感知范围。
屏障短暂稳住，第二处却又亮起警报。
【右侧附着区代谢下降。】
【局部供能超出上限。】
叶璃没有要求远处白巢把更多单位送来。它们赶不到，也未必能抵住这股黑水。
她将右侧一段已经受污染的群体再切掉，退回提前留好的第二条边界。
第三次，她甚至把一片尚能勉强运转的外围单位一并断开，才避免灰根沿连接蔓到控制核心。
陈牧站在岸边，望着大批绿色细胞被收集槽吞下，背上的光能组织不自觉地收紧。
林川没有催她快些，也没说那些单位以后可以再长。
就在前几天，他关掉原始感光时还站在洞口发了很久的呆；叶璃切掉的，是此刻仍在感知水流、参与判断的身体。
十一分钟时，外圈终于不再后退。陈牧把最后几株受淤泥压住的植物从外侧取出，避免它们继续腐烂；林川和苏翎守着出口，逐个核对安全池的水压。
直到第十五分钟，叶璃发来一份简短的记录。
隔离带另一边的污水仍不断涌动，然而最危险的那道缝已经没有继续扩大。韩策也传来消息，上游泄洪沟正在分担水量，最迟入夜前便能减少这一处的冲击。守池的人终于敢从高处下来，隔着封闭拦网核对是否还有生命滞留。
【污染区已隔离。】
【下游出口封闭。】
【外侧水质暂时稳定。】
林川赶到池边。绿色群体已经缩成很小的一团，伏在一块浅石上，连原先铺满半面池壁的细胞都看不见了。
【现场群体保留：不足一半。】
【稳定度：68%。】
“感觉怎么样？”他问。
隔了好一会儿，叶璃才回：
【有点累。】
“先别动，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川特意加了一句：“那些废弃单位先不要处理，等水稳了再单独封存。”
他不想让刚刚脱离叶璃的组织直接成为池里新一批腐烂物。苏翎答应负责看守收集槽，和叶璃核对过剩余连接已经全部断开，才请工程队锁上回收口。
陈牧将一组清洁供能片接到浅石旁，缓慢给她补充能量。顾岩从附近监测石上分出少量健康菌膜，只清理她表面尚未扎深的灰根，没有贸然碰那些虚弱的核心单位。
赵海一直开着通讯，平时听不得一点安静，这会儿却好几分钟没吭声。
等叶璃的状态稳定下来，他才小声问：“疼吗？”
【有一点。】
赵海顿时不说话了。
【没你想的那么疼。只是一下少了好多东西。】
林川蹲在浅石前。叶璃似乎还在适应缩小后的感知范围，几枚细胞习惯性朝池壁延伸，伸到一半才收回来。
“后悔吗？”
【不后悔。要是留着，连这里都会坏。】
陈牧看了看林川，又看向叶璃：“你俩还真有点像。平时什么都舍不得扔，到了该切的时候比谁都快。”
【我以前觉得身体越大越好。】
叶璃慢慢回复。
【进白巢以后，能管的地方更多了，我还高兴了好久。现在突然觉得，小一点也没那么糟。】
“这我赞成。”赵海立刻找回了声音。
罗超恰好从北端主闸接入：“你当然赞成，你一直就那么小。”
“你不是守闸吗？”
“守着呢！韩策刚接班，我听两句还不行？”
“那就少说两句！”
叶璃的绿色细胞轻轻颤了两下，发出一条带着笑意的短讯。
林川望着她，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才稍稍松开。第三池的水还黑着，上游的雨也没停，今晚仍得有人守住那些闸门；不过刚才那十五分钟，自己的确没下水，事也办成了。
陈牧见他站着不动，问：“想什么呢？”
“叶璃刚才比我果断。”
“总算肯承认别人有时候更厉害了？”
“我一直承认。”
陈牧看了他一会儿：“这话你最好问问赵海信不信。”
通讯里立即传来赵海的声音：
“我不信！”
雨水顺着石坡往下淌，冲进检修槽，又从一道被掀开的隔板底下钻出来。先前清楚分开的沉降区、菌膜区和植物区，如今全混成了黑褐色。腐叶撞着护栏打转，几株半人高的水生植物被淤泥压倒，露在水面的叶片还绿着，根部却已陷进一层黏腻的灰泥里。
下游就是临时居住区。林川沿渠看了一眼，远处方舟的转运人员正把最后几只水囊往高地抬，苏翎留在闸门旁，拼命扳动已经被砂砾卡住的锁扣。
那里住着刚从城南撤出的十几名小玩家，许多人鳃膜还没养好，经不起再换一次水。昨天才在第三池试着活动的小鱼，此刻全被重新装回运输囊，囊壁上密密麻麻贴着惊慌的影子。
他正要下水，叶璃的消息便压了过来。
【这里我来。】
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绿点，沿池壁连成一道弯曲的屏障。林川放大视野才发现，那不是随意堆起来的细胞。最靠外的单位贴着石缝固定，中间一层记录溶氧和水压，另一层正不断向后退，给随时需要切断的区域留出空隙。
他想起白巢在战争中铺开的群体防线。叶璃这次带来的单位远没那么多，偏偏每一小块都给自己留了退路。池壁的固定点并非连成一堵墙，而是沿不同高度错开，黑水冲来时先由外层变形卸力，内层再填上空缺。
她甚至在贴近居住区的一侧空出一条检修缝，让施工人员不必踩进污染区就能碰到闸门。
“能撑多久？”
【照现在的水量，最多十五分钟。】
“我进去把堵在中央的腐根清掉，给你减点压力。”
【不要。】
叶璃把底层监测画面共享给他。黑水下面的灰根已经爬满隔板，贴着漂浮有机物延伸，连几处原本干净的石槽都长出了细丝。
【你现在是陆地主态，右前甲刚受伤。进去开喷流、开鳃、再开修复，跟前几天一样。】
林川刚想说自己能压住负荷，陈牧已经从侧堤跑来，光能组织上黏着一层泥：“我问过韩策，出口闸门还差一道保险。你留在岸上帮苏翎，那边要是关不上，叶璃撑住池子也没用。”
说话间，黑水撞在柔性屏障上，绿点像被风掀动的草，整齐地向后一伏。林川看了眼自己腹甲上的新裂纹，没再往水里跳。
“苏翎，锁扣下面有碎石。别硬扳。”
他沿石槽奔过去，六足撑住斜坡，前肢从外侧把锁栓上的砂砾撬出来。苏翎终于将保险片压到位，下游闸门震动着合紧。两人退上高处，转身便发现池内的绿线比刚才薄了许多。
苏翎抱着锁扣喘息，抬头问叶璃能不能把异常信息直接传给她的感应板。叶璃立即开放了公共监测通道，却没有触碰她的意识接口。苏翎照着新收到的水压数据，带两名值守玩家补牢外侧检修口，动作比刚才独自乱扳快了许多。
最前沿的功能单位正在变灰。
它们不是被什么怪物咬住。灰色根丝只是找到了新的附着面：叶璃的细胞组织柔软，表面又不停交换营养，正适合它们生长。
被缠住的单位逐渐失去运动能力，叶璃只好调去更多资源维持；另一段屏障随之暗淡，新的黑水从空隙挤进来。
“别全保！”林川喊。
【我知道。】
叶璃把正在输送给外沿的能量收回一部分。那些沾满灰根的细胞先聚成三片，随后沿着预留的隔离缝整齐断开。
几十条微小连接同时收缩，几百个绿色单位脱离主群，顺水漂向池内已经关闭的废物收集槽。那里的拦网立刻合上，没让它们流进居住渠。
赵海的远程画面卡了一瞬，声音变得尖了：
“她这是把自己切下来了？”
没人顾得上回答。
林川看见叶璃把每片脱离组织最后的感知数据回传，才撤去连接。放弃的那些细胞还在微微活动，很快便被浑水裹住，失去整齐的起伏。
叶璃的视野也跟着缺了一片：原本覆盖整个池壁的压力图忽然空出三个角落，边缘几道熟悉的回传信号永远停在同一时刻。
她不得不重新定位控制核心，花了几秒才让剩下的单位适应新的感知范围。
屏障短暂稳住，第二处却又亮起警报。
【右侧附着区代谢下降。】
【局部供能超出上限。】
叶璃没有要求远处白巢把更多单位送来。它们赶不到，也未必能抵住这股黑水。
她将右侧一段已经受污染的群体再切掉，退回提前留好的第二条边界。
第三次，她甚至把一片尚能勉强运转的外围单位一并断开，才避免灰根沿连接蔓到控制核心。
陈牧站在岸边，望着大批绿色细胞被收集槽吞下，背上的光能组织不自觉地收紧。
林川没有催她快些，也没说那些单位以后可以再长。
就在前几天，他关掉原始感光时还站在洞口发了很久的呆；叶璃切掉的，是此刻仍在感知水流、参与判断的身体。
十一分钟时，外圈终于不再后退。陈牧把最后几株受淤泥压住的植物从外侧取出，避免它们继续腐烂；林川和苏翎守着出口，逐个核对安全池的水压。
直到第十五分钟，叶璃发来一份简短的记录。
隔离带另一边的污水仍不断涌动，然而最危险的那道缝已经没有继续扩大。韩策也传来消息，上游泄洪沟正在分担水量，最迟入夜前便能减少这一处的冲击。守池的人终于敢从高处下来，隔着封闭拦网核对是否还有生命滞留。
【污染区已隔离。】
【下游出口封闭。】
【外侧水质暂时稳定。】
林川赶到池边。绿色群体已经缩成很小的一团，伏在一块浅石上，连原先铺满半面池壁的细胞都看不见了。
【现场群体保留：不足一半。】
【稳定度：68%。】
“感觉怎么样？”他问。
隔了好一会儿，叶璃才回：
【有点累。】
“先别动，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川特意加了一句：“那些废弃单位先不要处理，等水稳了再单独封存。”
他不想让刚刚脱离叶璃的组织直接成为池里新一批腐烂物。苏翎答应负责看守收集槽，和叶璃核对过剩余连接已经全部断开，才请工程队锁上回收口。
陈牧将一组清洁供能片接到浅石旁，缓慢给她补充能量。顾岩从附近监测石上分出少量健康菌膜，只清理她表面尚未扎深的灰根，没有贸然碰那些虚弱的核心单位。
赵海一直开着通讯，平时听不得一点安静，这会儿却好几分钟没吭声。
等叶璃的状态稳定下来，他才小声问：“疼吗？”
【有一点。】
赵海顿时不说话了。
【没你想的那么疼。只是一下少了好多东西。】
林川蹲在浅石前。叶璃似乎还在适应缩小后的感知范围，几枚细胞习惯性朝池壁延伸，伸到一半才收回来。
“后悔吗？”
【不后悔。要是留着，连这里都会坏。】
陈牧看了看林川，又看向叶璃：“你俩还真有点像。平时什么都舍不得扔，到了该切的时候比谁都快。”
【我以前觉得身体越大越好。】
叶璃慢慢回复。
【进白巢以后，能管的地方更多了，我还高兴了好久。现在突然觉得，小一点也没那么糟。】
“这我赞成。”赵海立刻找回了声音。
罗超恰好从北端主闸接入：“你当然赞成，你一直就那么小。”
“你不是守闸吗？”
“守着呢！韩策刚接班，我听两句还不行？”
“那就少说两句！”
叶璃的绿色细胞轻轻颤了两下，发出一条带着笑意的短讯。
林川望着她，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才稍稍松开。第三池的水还黑着，上游的雨也没停，今晚仍得有人守住那些闸门；不过刚才那十五分钟，自己的确没下水，事也办成了。
陈牧见他站着不动，问：“想什么呢？”
“叶璃刚才比我果断。”
“总算肯承认别人有时候更厉害了？”
“我一直承认。”
陈牧看了他一会儿：“这话你最好问问赵海信不信。”
通讯里立即传来赵海的声音：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