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到七码屋檐时,赵海先听见的不是水声,是门口那些临时住客挪水囊的动静。

    几只小鱼还以为终于有了干净雨水,想把接水的叶片往外伸。赵海赶紧叫住他们。屋外的雨珠清亮,打在石头上连一点颜色都没有,顺着北坡排水沟流下来的水却已经泛黑,夹着碎根、腐叶和细密的泥沫。风一停,熟悉的酸臭便涌进门里。

    “真来啊……”赵海骂了半句,转头把准备休息的账册重新摊开。

    第一缓冲池昨晚才完成第五轮稳定试验,第二池刚接通,第三组试验池还养着第一批没死的小鱼。赵海记得每道闸的状态,甚至记得哪一片顾岩的菌膜昨天才补过。如果让山上这股黑水直接冲进来,几天的活恐怕得从头做起。

    林川的通讯先到了:“通知各处值守。二池暂时关闭入口,第三组停止进水,城南低洼住户准备转移,别等水漫进屋再走。”

    赵海一边向方舟发出迁移预警,一边把水网图共享给议事会和李骁。新生会能调动运输,工务队负责闸门,白巢则通过叶璃送来沿渠的水质数据。名单都是前几天吵了几轮才定下来的,此时没人再问该归谁管。方舟的回执最先弹出:下游两座育幼池还有六十多个居民,已安排封闭水囊。王庭运输队答应抽车,却担心西南道路被冲毁;赵海立刻把昨晚罗超确认过的高地绕行线发过去。几条消息刚处理完,图上的警戒点又多了三个。

    “你去哪儿?”他问。

    “北端主闸。罗超已经到了。”

    “陈牧呢?”

    “在试验区。”

    赵海听见背景里风雨越来越响,没再追问,只回了一句:“水位变化我盯着,你别擅自开大闸。”

    林川沿西北石道疾跑。雨打得灌木弯腰,六足每次落下都在软泥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坑。他没有把喷流和鳃循环全部唤醒,陆地主态的肺、腿和反射已经足够赶路。转过山脊时,河谷里传来的隆隆水声盖过了雨点,连脚下铺过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罗超立在闸门旁,背上挂着几块刚搬来的矿化板,见他便大喊:“流量快顶满了!韩策让我随时准备关!”

    “为什么还开着?”

    罗超抬足指向上游。几十米外,几名小型工务玩家正伏在半淹的岩槽里,用甲质楔块固定一块松动的护板。若此时闸门骤落,水会在狭窄的上游沟里迅速抬高,他们连爬上岸的地方都没有。

    “先接人。”林川说。

    “我过去!”罗超刚要动,林川便按住他的侧甲。

    “你守闸。接到韩策的确认,再关。你那身甲比我适合压住闸板。”

    罗超骂了句雨,还是转身回到操纵台。林川收窄背侧肺口,跃入浑浊急流,后足仅打开应急推进结构,沿着岩壁逆水而上。

    第一个工务玩家抱着一块漂浮木板,甲足已冻得发僵。林川把他拖上背甲,又沿槽壁抓住第二个、第三个,送到上游侧面尚未淹没的检修台。检修台上有人接应,却不敢随便挪开身后的支架,生怕下方的护板又翻起来。林川让他们先沿固定的安全绳上坡,自己折返寻找最后一个。水下的备用供氧足以维持呼吸,他却清楚尚未切入完整水生主态,不能在急流里无休止地反复冲刺。

    最后一个迟迟没有回应。机械感知往下探,才发现一只不到二十厘米的虫形玩家被卷进两块岩板间的窄缝,外甲卡住,水流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川扣住岩缝,试着将上层石板推开。板子与山体咬得很紧,硬拽小虫只会扯碎外甲。他转到另一侧,前足探入底部松动的砂层,终于摸到一枚可以撬开的楔石。

    这时上方传来岩层开裂的闷响。

    “林川!滚石!”罗超的喊声几乎被洪流扯碎。

    林川的高速反射先一步算出了退向侧壁的落点,可窄缝里还有那条细小的生命信号。他没有撤,猛地掀起楔石,借水流推松护板,左前足把小虫连着残破的外甲拽了出来。

    第一块巨石擦着他腹侧冲过,撞得水道里白浪四起。他借侧壁弹起,尚未落稳,第二块更大的石头已经压到面前。林川用前甲接住边缘一记重撞,三维骨架把冲力分到六足,甲片仍裂得刺耳,身体翻滚着撞向下方岩壁。

    【生命稳定度:97%→83%。】

    他没顾上看裂口。右中足及时扣住一道岩缝,另一前足仍将小虫护在胸前,随后借水势斜着滑过最后一段险槽。

    罗超已经把身体横在下游接应口,粗壮前肢伸来,接走那只几乎晕过去的小玩家。工务队立刻把人送上安全石台,韩策的确认也同时到了。

    “人齐了!”罗超回头喊。

    “关闸。”

    矿化闸板沿槽缓缓落下。水声突然低了一截,紧接着上游水位肉眼可见地涨起;好在议事会已按先前预案打开西侧旧泄洪沟,黑水沿无人居住的荒地改道。韩策一边盯着两侧水压,一边叫人撤离坡下设备,谁也没敢因为闸门落下便立即放松。西侧荒地虽然无人长期居住,仍有零散觅食的原生生命,工程队必须沿泄洪沟继续布设警示,防止它们误入。黑水换了方向,风险并不会跟着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了那些挤满人的池子。

    林川刚爬上岸,腹甲裂缝里便渗出组织液。他把高耗修复先压低,问罗超:“那只小的怎么样?”

    “活着。你先看看自己吧。”罗超把一块干净封膜丢给他,“下回别老把人塞进怀里硬接石头。”

    林川接住封膜,正准备固定伤口,顾岩的监测图却突然变红。

    【第一缓冲池有机物输入异常。】

    【受控菌膜局部受损。】

    池边值守员随后补报:沉降槽上漂满了新冲来的腐根,粗滤架虽然拦下大块残骸,水里的细颗粒和溶解物却照样穿了过去。顾岩先前留下的监测膜已从灰色转成深褐,提醒他们不能因为闸外水位降低,就当下游平安无事。

    陈牧紧接着接入通讯,声音混着急促的水流:“第三组试验池被冲开一道隔离口。不是入口闸门,是暴雨漫过侧堤,从旧检修槽倒灌进来的!叶璃正在封根网,已经有水朝临时居住区走!”

    另一个画面短暂接通:植物带上的叶片被黑水卷得东倒西歪,几只幼鱼挤在临时网格边缘,苏翎正用身体抵住一块松脱的隔板。叶璃的细胞群散布在水里,分段传回数据,红色警报却仍在扩大。陈牧没有喊林川必须过去,只说:“我们能先拖住,缺个能从侧堤下方处理裂口的。”

    林川抬头看向下游。主闸这里需要人继续守,第三组里又有刚安置的小型生命。按他过去的习惯,应该先帮韩策查完闸缝,再启动再生补好甲,切成水生主态赶过去。念头接连冒出时,几组供能请求已开始往中央控制节点聚集,那股熟悉的迟滞感刚露头,他便主动停了下来。

    伤口只保留基础封闭,复杂再生暂缓;水鳃与喷流维持应急档,陆地主态继续运行。他检查了肺与六足的资源余量,确认还能快速赶路,才把主闸监测权限交到罗超面板上。

    “你守这里。听韩策调度,别擅自离开。”

    罗超看了眼他裂开的前甲:“你一个人去第三池?”

    “陈牧、叶璃已经在那边。这里也不能没人。”

    罗超本想跟上,听见这句却收回了足。他将矿化板顶在闸门侧面,坐进能直接看见水压刻度的位置:“行。你去吧。真要坏了我能先挡一阵。”

    林川又把西侧泄洪沟的备用关闸条件发给他,确认对方收到,才迈足离开。照以往的脾气,他总觉得关键时刻亲自盯着才放心;可罗超把那么多居民送出城南,也在旧潭守过闸。再多站几分钟,不会让自己恢复得更快,只会让第三组的水多漫出去一段。

    林川沿雨中的石道奔出几十米,背后的闸门又响了一声,罗超正在与韩策核对支撑点。他没有回头。

    “林川!”罗超突然在通讯里喊,“你别又等着我来捞你!”

    林川抬起前足,朝身后挥了一个含糊的动作,继续跑。

    “你这是什么意思?”罗超追问。

    赵海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钻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急躁:“意思是让你闭嘴!看好闸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