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湿区的水，真的变红了。
林川还没走到第一座养殖池，腥味就已经顺着晨风钻进了气孔。腐烂的水草混着翻上来的底泥，酸得发涩。石渠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玩家，往日卖饲料和水生幼体的摊子大半收了，只有运空桶的车不停从岸边经过，车轮压出一条条湿亮的辙。
这里不是什么荒郊。陆岸城扩建后，两千多名湿栖玩家把家安在城南，养殖池、居住池、育幼池挨着排列。为了让不同路线互不干扰，许多水池都装了分隔膜，几条石渠又把整片低地连回城市主水网。过去的水虽浑，至少还能看见水草的灰绿。如今池面蒙着暗红的一层，风吹过去，红色也不怎么散。
两道分隔膜旁还挂着湿区管理处的旧告示，上面写着禁止擅自串池换水。告示底下却有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桶沿滴下来的红水一路留到隔壁池边。林川叫住其中一个，问了几句才知道，昨夜已有好几户怕鱼闷死，私下打开过连通闸。
林川在浅渠边蹲下，前足缓缓浸入水中。细小颗粒立刻贴上甲片，抽出来仍挂着一串。他又将感知探向池底，下面的水反而黑得更浓，一块沉木旁浮着白肚的小鱼，偶尔被气泡推着翻个身。
【溶解氧：偏低。】
【有机颗粒浓度：异常。】
【微型群落：高密度增殖。】
【检测到有害代谢产物。】
数据能说明这池水不适合继续住，却还不能说明究竟是什么先出了问题。林川把附着颗粒装进封闭样本囊，没有贸然给污染源下结论。
第三座养殖池外已经吵了起来。一只近两米长的鱼类玩家将背甲顶出水面，两处感知器官焦躁地来回转动。见林川走近，他急忙让开闸门：“开放适配所的？帮我看看吧，昨晚还能动的，现在又死了一半。”
池主把一只还在喘气的小鱼捧到林川面前，手抖得连水都盛不稳。他说养这一批花掉了大半年的储备，本想入冬前换些食物和保温材料。林川没有说一定救得回来，只先让他把还活着的和已经不动的分开。
水面挤满浮起的幼小原生生命，密密的白腹翻在一起。活着的也拼命向上拱，张合鳃口，偶尔撞上同伴，便软软地沉下去。池主用尾巴拨开一片死鱼，露出底下更小的一群：“昨天傍晚就不肯吃了，夜里全往上浮。我换过水，原以为能救，结果死得更快。”
林川检查两批样本。早死的鳃叶挂满红褐颗粒，后来死亡的附着物少一些，却同样有明显缺氧损伤。他又对比闸门内外的水质，池主换进来的水溶氧并没有好多少，反而带进更多浮游颗粒。
陈牧沿岸查到一丛共生植物旁，招呼他过去。叶背贴着薄薄的红膜，撕开表层，底下根须已经发黑，有几根轻轻一碰就断，散出刺鼻的腐败气味。
“这种以前就有？”林川问。
“绿的有。”池主摇头，“红的这三四天才冒出来，长得特别快。白天还挺好看，我还以为水肥了。”
林川将膜样并入检测。主导群落是快速增殖的光能微生物，混着大量分解型微生物。白日有光时，表层能维持部分光合活动，可到了夜里，整团微生物照样呼吸耗氧；沉在池底的死亡组织又招来更多分解者，耗去本就不多的氧，释放的代谢产物进一步刺激鳃叶。
养殖密度高，池门关着，鱼群根本无处逃。单是换水，反倒把异常群落送进更多池子。
林川重新取了三份水，分别来自水面、池底和刚打开的来水口。三处群落比例都不一样，说明水色相似不代表发生的过程完全相同。他在记录里特意写上“初步判断”，没有把红膜直接标成唯一病因。若有人照着这个结论往全城投药，后果恐怕比现在更难收拾。
“先把还活着的移出去。”林川说。
“移到哪里？”池主脱口而出，“上游也泛红了！”
陈牧刚从主渠入口折回，甲面沾着一层暗色细沫：“我测了两处。主渠也是，越往里氧越低。”
池主露在水上的背甲慢慢沉下去。周围人顿时围拢，有人喊去北渠取水，另一个立刻反驳：“北渠四公里！这么多池，先救谁家的？”
还有人怕关闭石渠后自己整夜断水，死死守在闸门旁不许碰。岸上的争执很快盖过了池里的扑腾声。
林川没再劝大家冷静。他把样本、溶氧记录和污染范围发给城南管理处，同时联络方舟与公共水网议事会，请他们立即核查各支渠，先关掉通往尚未受影响居住区的外排口。关闭之前，要给被隔断的居民安排临时供水，否则隔离也会害死人。
“北渠的清水先用车分批送，优先救不能离水的幼体。”他指向一处地势稍高的大池，“那里入口独立，颜色还正常，可以做临时安置点。先测，再转，别把病水一块运进去。”
陈牧看了眼浅池四面的阀门：“我去找光能路线和医护。受伤的鳃不能只靠换水。”
“我进水清淤，你盯着分流。”
两人还没商量完，赵海已跟着第一辆运送物资的小车赶到。他伏在车边，展开登记簿，原本准备核对哪家养殖场损失最重，翻到居民数据时却忽然停住。
“你知道这里住多少人吗？”他问。
【常住智慧玩家：2,300余。】
更下面还有大量未独立登记的幼体和群体单位。有些水栖生命连短暂上岸都做不到，更别提跑四公里去北渠。
赵海看了看岸边尚在争水的居民，低头重新排起转运名单，先将幼体、卧病者和无法离水的玩家标在最前。
“我去叫七码的车。”他说，“仓库那批封膜先拿出来，账以后算。”
负责封渠的工务玩家终于赶来时，还带了两台老旧的水泵。机器一开便发出刺耳的啸声，有一台没转多久就被红褐色黏团堵住叶轮。林川过去清理，黏团在足尖一拉便断，下面却裹着整片腐败植物。工务玩家满头泥水，只能咬牙拆开过滤网重新装。
午后，城南第一条外排主渠关闭，水门落下时撞出沉闷的一声。
林川带人将相对干净的大池封成临时蓄水区，先排走一段风险较高的旧水，再用分批送到的清水补足水位。每运来一批鱼，他都先检查鳃和体表，异常严重的暂放隔离槽，免得把新池也带坏。
有个抱着幼体的玩家拒绝让人接近，生怕孩子被丢进死鱼堆。赵海亲自把隔离槽的记录翻给他看，指着上面仍在活动的几枚生命标记，讲清楚每隔多久复检，才让对方慢慢松开紧抱的前肢。
林川可以直接潜进旁人不敢靠近的淤泥。低氧不至于让他立刻窒息，化学梯度感知还能分辨哪一股水异常更重。他把沉积在闸口的污泥和死藻团推入封闭收集槽，再替失去游动能力的生命清出一段通道。
可一池刚稳住，隔壁便传来新的求救声；远处几十面池水，在日光下依旧红得发暗。
陈牧爬上岸时，背后的光能组织蒙着褐色薄膜，动作比清晨迟缓许多。他卸下污膜，低声说：“这么一池一池救，根本救不过来。”
林川没答。
他面前的石沿上，一只拇指大小的水生玩家正试图从污水里爬出来，细小的运动足一碰石面便打滑，反复掉回水中。
林川伸出前足托住它，越过隔离边线送进清水。小家伙趴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摆动附肢，慢吞吞钻进一片干净的水草下。
林川抬头，池后还有许多同样拥挤的身影。陆冠试炼里他能独自跑三百公里，能扛住4层巨兽的一击，眼下却连一张连成片的城市水网都照看不过来。
那份早晨看过的多系统整合数据，此刻似乎又换了个意义——身体之外，同样有无数无法只靠一双前足处理的事情。
“林川！”赵海在岸边叫他，声音罕见地绷得很紧。
议事会的回执刚刚送到，赵海把地图拉开。城南那些暗红标记还在，另一片新的异常却出现在原本准备用来取清水的北侧水网。
“北渠的车先别派了。”
他盯着那条新亮起的警报，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北边也出问题了。”
林川还没走到第一座养殖池，腥味就已经顺着晨风钻进了气孔。腐烂的水草混着翻上来的底泥，酸得发涩。石渠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玩家，往日卖饲料和水生幼体的摊子大半收了，只有运空桶的车不停从岸边经过，车轮压出一条条湿亮的辙。
这里不是什么荒郊。陆岸城扩建后，两千多名湿栖玩家把家安在城南，养殖池、居住池、育幼池挨着排列。为了让不同路线互不干扰，许多水池都装了分隔膜，几条石渠又把整片低地连回城市主水网。过去的水虽浑，至少还能看见水草的灰绿。如今池面蒙着暗红的一层，风吹过去，红色也不怎么散。
两道分隔膜旁还挂着湿区管理处的旧告示，上面写着禁止擅自串池换水。告示底下却有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桶沿滴下来的红水一路留到隔壁池边。林川叫住其中一个，问了几句才知道，昨夜已有好几户怕鱼闷死，私下打开过连通闸。
林川在浅渠边蹲下，前足缓缓浸入水中。细小颗粒立刻贴上甲片，抽出来仍挂着一串。他又将感知探向池底，下面的水反而黑得更浓，一块沉木旁浮着白肚的小鱼，偶尔被气泡推着翻个身。
【溶解氧：偏低。】
【有机颗粒浓度：异常。】
【微型群落：高密度增殖。】
【检测到有害代谢产物。】
数据能说明这池水不适合继续住，却还不能说明究竟是什么先出了问题。林川把附着颗粒装进封闭样本囊，没有贸然给污染源下结论。
第三座养殖池外已经吵了起来。一只近两米长的鱼类玩家将背甲顶出水面，两处感知器官焦躁地来回转动。见林川走近，他急忙让开闸门：“开放适配所的？帮我看看吧，昨晚还能动的，现在又死了一半。”
池主把一只还在喘气的小鱼捧到林川面前，手抖得连水都盛不稳。他说养这一批花掉了大半年的储备，本想入冬前换些食物和保温材料。林川没有说一定救得回来，只先让他把还活着的和已经不动的分开。
水面挤满浮起的幼小原生生命，密密的白腹翻在一起。活着的也拼命向上拱，张合鳃口，偶尔撞上同伴，便软软地沉下去。池主用尾巴拨开一片死鱼，露出底下更小的一群：“昨天傍晚就不肯吃了，夜里全往上浮。我换过水，原以为能救，结果死得更快。”
林川检查两批样本。早死的鳃叶挂满红褐颗粒，后来死亡的附着物少一些，却同样有明显缺氧损伤。他又对比闸门内外的水质，池主换进来的水溶氧并没有好多少，反而带进更多浮游颗粒。
陈牧沿岸查到一丛共生植物旁，招呼他过去。叶背贴着薄薄的红膜，撕开表层，底下根须已经发黑，有几根轻轻一碰就断，散出刺鼻的腐败气味。
“这种以前就有？”林川问。
“绿的有。”池主摇头，“红的这三四天才冒出来，长得特别快。白天还挺好看，我还以为水肥了。”
林川将膜样并入检测。主导群落是快速增殖的光能微生物，混着大量分解型微生物。白日有光时，表层能维持部分光合活动，可到了夜里，整团微生物照样呼吸耗氧；沉在池底的死亡组织又招来更多分解者，耗去本就不多的氧，释放的代谢产物进一步刺激鳃叶。
养殖密度高，池门关着，鱼群根本无处逃。单是换水，反倒把异常群落送进更多池子。
林川重新取了三份水，分别来自水面、池底和刚打开的来水口。三处群落比例都不一样，说明水色相似不代表发生的过程完全相同。他在记录里特意写上“初步判断”，没有把红膜直接标成唯一病因。若有人照着这个结论往全城投药，后果恐怕比现在更难收拾。
“先把还活着的移出去。”林川说。
“移到哪里？”池主脱口而出，“上游也泛红了！”
陈牧刚从主渠入口折回，甲面沾着一层暗色细沫：“我测了两处。主渠也是，越往里氧越低。”
池主露在水上的背甲慢慢沉下去。周围人顿时围拢，有人喊去北渠取水，另一个立刻反驳：“北渠四公里！这么多池，先救谁家的？”
还有人怕关闭石渠后自己整夜断水，死死守在闸门旁不许碰。岸上的争执很快盖过了池里的扑腾声。
林川没再劝大家冷静。他把样本、溶氧记录和污染范围发给城南管理处，同时联络方舟与公共水网议事会，请他们立即核查各支渠，先关掉通往尚未受影响居住区的外排口。关闭之前，要给被隔断的居民安排临时供水，否则隔离也会害死人。
“北渠的清水先用车分批送，优先救不能离水的幼体。”他指向一处地势稍高的大池，“那里入口独立，颜色还正常，可以做临时安置点。先测，再转，别把病水一块运进去。”
陈牧看了眼浅池四面的阀门：“我去找光能路线和医护。受伤的鳃不能只靠换水。”
“我进水清淤，你盯着分流。”
两人还没商量完，赵海已跟着第一辆运送物资的小车赶到。他伏在车边，展开登记簿，原本准备核对哪家养殖场损失最重，翻到居民数据时却忽然停住。
“你知道这里住多少人吗？”他问。
【常住智慧玩家：2,300余。】
更下面还有大量未独立登记的幼体和群体单位。有些水栖生命连短暂上岸都做不到，更别提跑四公里去北渠。
赵海看了看岸边尚在争水的居民，低头重新排起转运名单，先将幼体、卧病者和无法离水的玩家标在最前。
“我去叫七码的车。”他说，“仓库那批封膜先拿出来，账以后算。”
负责封渠的工务玩家终于赶来时，还带了两台老旧的水泵。机器一开便发出刺耳的啸声，有一台没转多久就被红褐色黏团堵住叶轮。林川过去清理，黏团在足尖一拉便断，下面却裹着整片腐败植物。工务玩家满头泥水，只能咬牙拆开过滤网重新装。
午后，城南第一条外排主渠关闭，水门落下时撞出沉闷的一声。
林川带人将相对干净的大池封成临时蓄水区，先排走一段风险较高的旧水，再用分批送到的清水补足水位。每运来一批鱼，他都先检查鳃和体表，异常严重的暂放隔离槽，免得把新池也带坏。
有个抱着幼体的玩家拒绝让人接近，生怕孩子被丢进死鱼堆。赵海亲自把隔离槽的记录翻给他看，指着上面仍在活动的几枚生命标记，讲清楚每隔多久复检，才让对方慢慢松开紧抱的前肢。
林川可以直接潜进旁人不敢靠近的淤泥。低氧不至于让他立刻窒息，化学梯度感知还能分辨哪一股水异常更重。他把沉积在闸口的污泥和死藻团推入封闭收集槽，再替失去游动能力的生命清出一段通道。
可一池刚稳住，隔壁便传来新的求救声；远处几十面池水，在日光下依旧红得发暗。
陈牧爬上岸时，背后的光能组织蒙着褐色薄膜，动作比清晨迟缓许多。他卸下污膜，低声说：“这么一池一池救，根本救不过来。”
林川没答。
他面前的石沿上，一只拇指大小的水生玩家正试图从污水里爬出来，细小的运动足一碰石面便打滑，反复掉回水中。
林川伸出前足托住它，越过隔离边线送进清水。小家伙趴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摆动附肢，慢吞吞钻进一片干净的水草下。
林川抬头，池后还有许多同样拥挤的身影。陆冠试炼里他能独自跑三百公里，能扛住4层巨兽的一击，眼下却连一张连成片的城市水网都照看不过来。
那份早晨看过的多系统整合数据，此刻似乎又换了个意义——身体之外，同样有无数无法只靠一双前足处理的事情。
“林川！”赵海在岸边叫他，声音罕见地绷得很紧。
议事会的回执刚刚送到，赵海把地图拉开。城南那些暗红标记还在，另一片新的异常却出现在原本准备用来取清水的北侧水网。
“北渠的车先别派了。”
他盯着那条新亮起的警报，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北边也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