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会关于北渠异常的通知还挂在屏幕上,顾岩的消息就挤了进来。

    【别把红水往潮门排。】

    后面是三份检测记录,长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林川一路往下翻,越看越慢:潮门的水暂时没有泛红,靠近陆岸城排水口的礁面却已经换了一批微生物,原本稳固的保湿菌膜正在脱落。顾岩甚至标出了各处薄膜变灰的时间,最早一处在十多天前。

    【你在哪?】

    【潮门。】

    【还能守住?】

    【暂时。】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你以前上岸那片礁快烂了。】

    林川关掉地图。城南刚封住一条支渠,北边也在报警,眼下连出海口都开始出问题。他把剩余取样交给方舟的救援队,又提醒管理处暂时别把城南的脏水直接冲向海口。值守人员面露难色,说水位一涨就有人敲闸门,谁都怕自己的池子先漫出来。林川没有逼他们当场作决定,只让人把各闸门的开闭时间留下记录,随后带上赵海,趁天黑前往潮门。

    从城里出来,风里的酸腐味渐渐淡了,却并未消失。退潮后的礁滩湿黑一片,石缝间挂着细白的海沫。过去这个时候,低阶潮间生命会爬上岩面啃食菌膜,水边总有细密的爬动声。今晚却静得出奇,只有巡查的甲壳玩家在远处敲击标记桩。两名巡查者正用硬壳铲出水坑边的死鱼,装满一袋,回头又能见到新的漂来。一个认出林川,隔着礁石挥了挥前肢,随即低头继续干活。几个浅水坑里堆着翻白的小鱼,偶尔有活物猛甩两下尾巴,又沉回水底。

    赵海待在林川背上的小型储水盒里,探出感知端望了一圈:“这里以前没这么臭吧?”

    “没有。”

    林川踩上灰白色礁石,忽然想起刚上岸时自己还不熟悉六足落地的感觉。那时这片石滩在退潮后会留下湿润的纹路,顾岩铺开的共生膜贴在石头背阴处,摸上去微微发韧。如今原来的灰白纹路被斑驳的黑点吞去了一半,足端一压,竟挤出浑浊的水。

    林川还记得那时候上岸后,自己总爱在这里停一会儿,等外壳里的水缓慢蒸掉,再试着多往高处挪几步。顾岩很少说话,却总能告诉他哪片石头退潮后仍有湿膜。现在熟悉的落足点竟软得像烂泥,他本能地换了另一处支撑。

    顾岩伏在石壁下方,灰褐色菌膜薄得几乎透出岩面的起伏。林川看见他边缘有几处新生的浅色组织,旁边却是大片松软的死膜。

    “你也病了?”

    “外层。”顾岩停了一会儿,“换掉三次了。”

    赵海难得没有开玩笑:“能长回来吗?”

    “能长。留不住。”

    顾岩伸出一小片膜,贴向旁边看似干净的石面。不到片刻,边缘便沾上一层细灰的黏丝。他缓慢把那片新膜收回,像是不愿再白白消耗自己的生物质。林川没有碰他,先沿礁滩取了几份样本,又接过顾岩发来的监测图。

    异常起初集中在人工排水影响最强的几个潮池,之后才顺着潮沟扩散。十多天前,某些菌膜的更新速度便开始变快,只是海水颜色没变,没人太在意。

    林川对照城南的样本,发现这里的优势微生物并不完全相同,深层的缺氧变化却很相似。他又把探针分别插进暴露于空气的浅泥、浸着海水的石缝与较深的黑泥,等待数值稳定。最靠上的泥层还能测到少量氧,往下只差几厘米,读数就迅速滑落。赵海凑近看不懂那些曲线,却能看明白下方的红色警戒带越铺越宽。

    北区的资料也随之拼起来。战争结束后,白巢与方舟共同维护的新生态区扩了不少,高产植物一度铺满岸地,蓄水与生物质产量都相当可观。入秋以来冷热骤变,一些不耐寒的植株整片倒伏,遗留的组织随着雨水冲进旧水道。那些水道又是战争时期改过流向的,部分淤积区至今没清理过。

    “所以源头是白巢?”赵海问。

    “有可能加重,但还不能这么算。”林川把两份时间记录并在一起,“北边有些渠在植物死亡以前就开始异常。城南养殖密度也高,几个池主还私下换过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好几股水混到一起以后的结果。”

    赵海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支流:“那怪谁?”

    “先别急着怪。要不然今天封这条,明天有人把水放进另一家。”

    顾岩忽然从身下剥出一小片灰膜:“还有这个。”

    膜里缠着几乎看不清的根丝,细得像湿毛。解析显示,它们属于一组能快速分解死亡组织的微生物,利用有机物与局部氧化还原反应维持生长。单独一根脆弱得一碰就断,聚成网以后,却能铺进泥层最细的空隙。根网盖住的地方,表面水流依旧正常,底下的溶氧却掉得飞快。

    顾岩给了两组对照。同样一份潮池水、接近的有机物负荷,根网密集的底泥中,深层氧下降明显更快。

    “它吃什么?”林川问。

    “死东西。”

    赵海皱起感知端:“那不是帮着清垃圾?”

    “平常是。”顾岩慢吞吞答,“现在太多了。”

    林川俯下身体,沿一块岩石刮开表层,灰丝连着黑泥一起脱落,露出下面原本坚实的石面。顾岩在旁边补了一小片健康菌膜,两人等着观察。林川随手在边上盖了一块干净岩片,只留狭窄水缝作对照。灰丝没有从岩片中央凭空冒出,却沿着两侧未清的泥缝贴过去,把干净区域围出一圈。

    十分钟不到,靠近石缝的灰丝又探了出来,贴着水迹向新露出的表面蔓延。

    赵海眼看着那片干净地方重新蒙灰:“合着刚才白忙?”

    “只清表面没用。”顾岩将自己的菌膜往后缩了缩,“泥下面还有。”

    林川抓起一点黑泥,没有立刻继续刮。他想到白巢的功能群、叶璃的分布细胞,也想起自己体内越分越细的区域节点。数量庞大、单个单位便宜、靠网络补足局部损失——分布式生命能做到许多大型独体无法做到的事。

    可这张灰色根网如今靠着源源不断的腐败组织,几乎把底泥接成了一整片。只除掉眼前一小块,旁边立刻会补回来。

    涨潮前的第一股水沿礁缝涌入,挟来一团软烂的植物碎屑。林川伸足截住,里面竟缠着半截已经死亡的根茎,灰色细丝从裂口处蔓出来。他把碎屑装进样本囊,目送混浊的水越过刚清过的岩石。

    一只躲在礁缝中的小甲壳生命被冲了出来,挣扎着抓住顾岩仅存的一小片菌膜。顾岩没有缩回那片组织,任它借力爬上较高的石面,等它站稳了才慢慢收回。那片膜的边缘又少了一截,顾岩却没有提。

    “要是把入海排水全关了?”林川问。

    顾岩回答得很慢:“城南水位会涨。很多池子靠那边排旧水。”

    “改走东侧旧渠?”

    “通养殖区。”

    赵海在地图上挨个点闸门,发现每条渠后面都连着住户和水池,烦得把账本收了起来:“怎么就找不到一条空的?”

    “有人住。”顾岩说,“都在水里。”

    林川试着在图上划一条临时绕行水路,才画出半截,便撞上育幼池和一片刚恢复的公共湿地。他把线撤了,换个方向,又碰到方舟的救护补水口。每一条看似空白的沟渠后面,都有需要呼吸、进食或者养伤的生命。赵海看着他反复修改,终于不再催着关闸。

    林川看向远处潮线。过去只要身体不合适,他总能多长出一个结构,或者换一套循环。可这些水道不能说拆就拆,关掉一个出口,下游的压力会被推给另一群人。

    自己如今可以在岸上过夜,顾岩却只能守着菌膜,赵海离开水池也撑不了多久。城南两千多名居民,更没法跟着他六足一抬就搬走。

    “我去把上下游的取样位置重新对一遍。”林川站起身,“先找哪些地方是在最早发病,哪些是后来被带过去的。”

    “找到了呢?”顾岩问。

    林川看着前足上还没擦净的灰丝,沉默片刻:“再想办法。”

    赵海长叹一声:“完了。”

    “怎么?”

    “你这次连‘拆了试试’都不说。”

    顾岩贴在礁石上,过了半天才慢吞吞补了一句:

    “说明真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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