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石盆地其实并不空。

    林川跟着议事会勘察队翻过北侧石脊时,先听见了下方细碎的交谈声。灰白藤蔓贴着岩壁爬满一层,根须垂下来,像替一排低矮棚屋挂了帘子。棚下有软体玩家缓缓挪动,也有长着硬壳的小虫背着湿泥来回奔忙。盆地最深处散着几口浅泥池,水面清亮,边缘种着深绿色的耐旱植物。

    “这里还有住户?”赵海放慢脚步。

    带路的鹿类议事员拨开一根藤蔓:“正式登记两百多人。后来城南住不下,搬过来的临时居民就没法一一统计了。”

    “地归谁?”

    “议事会划的公共土地。”

    “那还能拿来修水道?”

    议事员苦笑:“公共不代表没人住。”

    林川没急着开口。盆地四面有天然石壁遮挡,底部又比城南湿区低得多。异常水只要能从北面引入,沿西侧旧洪道缓缓分流,确实比在居民密集的街区另挖一条渠省事。但地图上的空白,落到眼前就是一间间棚屋和一片片费心养出来的泥池。

    还没等他们走到底,一只灰褐色蜗牛从棚下爬了出来。那生命不到半米长,壳边磨出几处浅白的旧痕,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水草的年轻玩家。

    【丘禾,生命层级2。】

    他显然认识带队的人,目光在测量标记上扫了一圈:“又来量地?上回说修路,后来也没个准信。”

    “这回是谈导流工程。”鹿类议事员解释。

    “导什么流?”丘禾盯住林川,“城里那股红水,准备排到我们头上?”

    旁边几间棚屋立即有了动静。有人探出触角,有人从泥池里抬起身子,质问声接连响起。

    “城里不要的东西就往这儿送?”

    “我们又不是住在垃圾坑里!”

    “真有好处的时候想不起这地方!”

    赵海张了张嘴,又被林川轻轻拦住。水样还没测完,直接说安全没人会信;说只是借一条路,也掩盖不了有人得搬家的事实。林川先请议事员留下解释来意,自己沿岩壁绕了小半圈。

    西侧旧洪道比图上清楚,几道被碎石堵住的沟槽仍能看出曾被急水磨过的光滑边缘。底部湿泥厚,往上却是硬岩层,正适合把主水道贴着西北边缘走。这样大部分棚屋不用动,但下方十二口泥池正压在缓冲区里,躲不开。

    他回来时,丘禾还守在原地,背壳朝向棚屋,摆明了不肯让他们直接过去。

    “要占一部分地方。”林川说。

    丘禾冷笑:“一部分是多少?上次也这么说。”

    林川把勘察图展开,手动标出北侧入口、西侧分流槽、隔离带与可能上涨的水位。十二口泥池被圈了出来,旁边还标了施工期的噪声和泥浆影响范围。

    丘禾看了半天,语气倒没刚才那么冲:“主棚区真的不动?”

    “按这套方案不动。可那十二口池子得先迁。”

    “那儿住着五十多个人,有些离了湿泥活不了。你叫他们搬去哪儿?”

    “城南有临时湿栖位,我去确认过几处。”赵海接过话,“但得按物种要求分,不能随便塞一块池塘就算安置。”

    “租金呢?搬运材料坏了算谁的?万一三个月后让我们自己找地方,又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赵海却不急。他把身份膜翻到正面,七码适配所的标记清清楚楚。丘禾认得,反而更警惕:“你能替议事会拍板?”

    “不能。”赵海回答得干脆,“但我能替他们把条款谈明白。要承担费用的,得让有权限的人签字。”

    旁边的鹿类议事员点头,涉及费用的条款还要议事会授权。丘禾听到这话,才让围过来的居民把要求逐项说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一只常年泡在泥池里的软体玩家。他不在乎租金,担心转移时离水太久。另一个养菌膜的居民怕好不容易培养出的菌群被搬坏,要求连基质一起运走。还有人问新水道修好后,会不会拉一道围栏,把原居民挡在干净水源之外。

    林川听着,发现自己刚才的地图只算了挖多少土、移多少水,很多真正麻烦的事压根没画进去。他把最下方的一条导流支线往西侧推了些,避开两处没必要碰的老棚;剩下绕不过去的泥池,索性逐一标上住户数量与迁移需求。

    这一谈就是将近三个小时。赵海先把能保证的写进草案,保证不了的单独列出,决不拿“应该没问题”糊弄。议事员几次想说回去再研究,都被丘禾追着问清审核期限,最后双方总算敲出一份可以执行的临时使用协议。

    主水道仅占盆地西北侧,核心居住区不拆。受影响者可以选择临时迁移或领取等值新栖位;租金、必要搬运与基质保护费用由工程预算承担。工程结束后,水循环区域的一部分使用收益留给原居民,安全水源优先保障当地生活所需。水质没有达到双方认可的标准前,不得向居民用水区放流。

    丘禾又盯着最后一条看了许久:“别到时候说检测太麻烦,直接把水放进来。”

    “这一条要写进验收条件。”林川说,“我们修的是水道,不是找个地方倒脏水。”

    议事会远程批下临时授权,由鹿类议事员签署费用承诺,丘禾签下居民协商意见,赵海作为谈判记录与工程对接人留下名字。旁观者仍有人不满意,但当事住户大多开始讨论先搬哪口池、湿泥要怎么装了。

    回程路上,林川忍不住问:“你以前专门学过谈合同?”

    “没有,开店练的。”赵海回答,“租地、赔货、供水、材料分成,天天都得跟人掰扯。”

    “那你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最在意什么?”

    “简单啊。”赵海晃了晃身份膜,“人家怕的不是多条沟,是怕修完了沟,自己就没地方住了。你先把住处写稳,后面才有得谈。”

    林川点头。赵海察觉到这份认同,顿时来了精神:“是不是终于发现,我也挺有用?”

    “嗯,今天你最有用。”

    “那下季度分成能不能——”

    “回去看账。”

    陈牧在旁边笑出了声:“刚夸你一句,报价单就掏出来了。”

    “专业服务当然收费。”赵海理直气壮。

    下午,第一批工程队便进了盆地。有人搬迁泥池,有人先挖临时隔离沟,没谁敢在水质方案确认前接通异常水。罗超带着十几名大型甲壳玩家清理旧洪道,李骁的新生会接了运送加固材料的订单,车队沿着石壁慢慢排开。顾岩人没到,送来的菌膜样本却装满了两只密封箱。陈牧在东侧划出几处小试验池,准备观察不同微生物群落对处理后水体的反应。

    各忙各的,偶尔还要为谁占了谁的路吵两句。林川站在坡上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这里没有挂着他名字的旗子,也没有谁宣誓跟随,偏偏该来的工具和人手,一样样都来了。

    傍晚,西侧石槽终于挖出雏形,却被入口处一块几米长的巨岩卡住。罗超和两名甲壳玩家顶了半天,岩石纹丝不动,他气得在通讯里喊:“林川!下来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跟地长一块了!”

    林川沿坡下去,绕着巨岩检查了两圈,发现下方原本就有一道斜坡,只是堆满碎石。

    “别往上抬,往下滚。”

    “下面有棚子!”罗超立刻反对。

    “先清滚落路线,挖个接石坑。两边留人拦住闲人,确定安全了再动。”

    众人重新忙起来。林川用六足在岩侧撑稳,前肢卡入裂隙,罗超从另一端顶住,几名新生会的力量型玩家也赶来帮忙。第一下,巨岩只轻轻颤了颤;第二下,底部碎石终于松开。等第三次合力,沉重的岩身猛地向前滚出一截。

    “散开!”

    轰的一声,巨岩沿清好的坡道滑进接石坑,泥点溅了罗超一身。原本堵死的旧水道口终于露出一道宽敞的缺口,清凉的地下细流从石底慢慢渗了出来。

    罗超喘着气,望着成果直乐:“这不就完了?”

    坡上立刻传来赵海的声音:“早按图施工,半小时前就搬完了!”

    罗超抹了把脸:“你有本事下来搬啊!”

    “我负责看图,又不是负责当石头!”

    罗超扭头看林川:“你以前到底怎么忍他的?”

    林川认真想了想:“以前他话没这么多。”

    “胡说!”赵海的抗议几乎传遍半个盆地。

    底下干活的人笑成一片,连棚屋边的丘禾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第一道石槽还没通水,盆地里倒先热闹得像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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