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的公共生态带，曾经是陆岸城战后恢复工程里最拿得出手的成绩。
林川沿着新铺的石渠往上走时，岸边的宽叶植物还绿得浓密，几株长势好的甚至把叶片伸到了路中央。水潭旁立着一块半新的石牌，上面刻着“公共净水示范区”，字缝里已经长出嫩苔。
两名维护员正在捞落叶，见林川和陈牧过来，连忙迎上前。
“昨天还在往城南供水，今天早上才通知暂停。”其中一个说道，“是不是下面养殖区的问题查出来了？”
“先看看。”林川望向潭面，“这里平时清淤吗？”
维护员愣了一下：“滤膜倒是定期换，潭底……工程建起来以后，好像还没专门清过。”
陈牧蹲下检查岸边的过滤菌膜。表层湿润，颜色正常，旁边的植物也在生长。阳光从宽大的叶片间漏下来，水面甚至比城南那些养殖池清亮不少。
光看这里，实在很难将它与那一池池死鱼联系起来。
林川把采样装置固定在前足，让陈牧留在岸边监测，随后沿潭壁潜入水中。
刚入水时，还能听见上面维护员交谈的模糊声音。往下两米，光线突然暗了，灰褐色的絮状物悬在水里，稍有水流便成片飘起，仿佛有人把一张旧布撕碎，全部扔进了潭中。
林川收拢肺部进气口，让主鳃接管呼吸，低氧代谢也随之启动。水温开始下降，周围的气味渐渐只剩腐败有机物散出的酸涩。
【当前水深：4.7米。】
【溶解氧：持续下降。】
【有机碎屑浓度：异常偏高。】
【局部存在强还原性环境。】
潭壁原本铺着方便小型生命附着的粗糙材料，如今大半被黑色沉积物盖住。几只耐低氧的虫形生物慢吞吞地在石缝间爬动，却看不见过去应该成群出没的小鱼。
林川在一截水下树根旁停住。
那里卡着一具两米多长的原生鱼尸，表面覆满细密菌丝，眼部早已塌陷。林川才用前足轻轻碰了一下，外层组织便碎成一团浑浆，顺着水流散开。
他立即收起样本，没再碰尸体。
越往下，潭底沉积得越厚。六米、八米，到了接近十米的位置，岩面已经滑得很难抓牢。黑泥里偶尔冒出一串细泡，林川贴近探了探，低氧系统虽然仍能支撑，身体却已经开始更多地依赖储存的氧和低耗代谢。
“能看见潭底吗？”陈牧的通讯传来，声音被水层削得有些发闷。
“快了。下面很脏。”
“岸上入口倒是清的，看着一点不像。”
林川正想回答，足端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振动。
起初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潭底移动，随后水流猛地朝他压来。
林川甚至没看清影子，高速反射已经驱动后足喷流。他沿岩壁骤然侧切，一张巨大的口器擦着前甲合拢，密集硬齿狠狠撞在石面上，砰的一声，碎石和淤泥同时翻起。
那东西一头撞进岩壁，随即扭身钻出浑水。
【深潭腐食猎体。】
【生命层级：3巅峰。】
【体长：4.9米。】
林川看清了它的大致轮廓。那是一条粗壮得近乎臃肿的鱼形生命，浑身裹着灰色黏膜，头部却宽得夸张，口缘密布向内弯曲的硬齿。背侧还长着几条粗短支撑肢，能让它紧紧扒住岩面，在狭窄水底迅速改变方向。
第一次扑空后，它没有急着追击，反而重新伏入底泥，只留下两处黯淡的感知器官。
林川退到一块岩台旁，暂时没动手。
这东西原本就住在潭底，自己才是闯进来的那个。如果能绕过去取完样本，没必要非得杀掉它。
可腐食猎体显然没有这种打算。
几息之后，泥层表面毫无征兆地鼓起，一张巨口再次贴着岩壁弹出，直取林川腹侧。
这次林川看得更清楚。
后足喷流将身体上托半米，巨口几乎贴着他的中足掠过。林川前肢顺势扣住口器外缘，电活性沿湿润黏膜灌入局部肌群。
腐食猎体猛地一僵，背部支撑肢本能地抓向岩面，还没稳住，林川已经贴着它颈侧切进去。
前足撕开黏膜，下面的软甲顿时裂出一道口子。
巨兽吃痛甩头，庞大的身体撞向岩壁。林川松足退开，借喷流绕过迎面翻起的沉积物，等它再次冲过头，又从侧上方抓住同一道伤口。
第三次，腐食猎体学聪明了，干脆背靠岩面，试图堵死接近路线。林川却不再从嘴边进攻，六足沿石壁分散抓点，身体借一道短促喷流横转，直接贴到它支撑肢最少的另一侧。
灰色黏膜被再次撕开，水里立刻多了一股浓重的组织液气味。
五分钟后。
【深潭腐食猎体生命稳定度：67%。】
【宿主生命稳定度：95%。】
林川看着记录，自己都有些意外。
换成刚上岸的时候，遇见这样一条熟悉地形、力量远超自己的3巅峰生命，他少说得周旋很久。如今对方刚完成两轮扑击，他便已经摸清了发力方向和防御死角。
肺、鳃、骨架、神经和六足运动这些能力没有突然变强，可整具身体在水里调度起来，比从前顺畅太多。
腐食猎体显然也明白了差距。
它猛地扭过头，灰色躯体钻进潭底一条狭长裂缝，竟连头都不回。
林川没打算追杀，只跟进一小段，想确认那道裂缝是否通向下游水道。
越靠近裂缝，沉积物便越厚。前足偶尔触到底部，软泥会直接没过足尖，稍稍拔动便扬起大片黑絮。
就在林川准备进一步探查时，机械感知突然捕捉到一阵极其沉重的振动。
很慢。
像厚厚的岩层下面，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一次身。
周围漂浮的絮状物同时偏向一侧，裂缝深处开始渗出一缕浓黑的水。那颜色比潭底的淤泥还深，接触到它的灰褐颗粒纷纷翻卷散开。
【检测到异常高浓度分解代谢产物。】
【局部水体存在急性环境风险。】
林川立即停下。
这股振动究竟来自生命活动，还是沉积层下方的压力变化，他暂时分辨不出。但无论哪种，都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往里面试。
后足喷流骤然启动，他迅速退出裂缝。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大团黑色沉积物从裂口喷涌而出。整片潭底像被搅翻的泥坑，视野顷刻间缩到不足半米，连周围岩壁都消失在黑暗里。
那条腐食猎体竟也被冲了出来。
它背后的支撑肢乱抓，宽大的口器紧紧闭着，连看都没看林川一眼，便发疯般往上游。
林川没再攻击，跟着迅速上浮。
到了四米水深，检测数据已经显示，原本沉在底部的低氧水正在大量向中层扩散。水层一旦混合，潭口流出的水质只会变得更糟。
“陈牧！”林川立刻接通通讯。
“在。”
“关下游口，马上！”
“发现什么了？”
“底水翻上来了。先关闸，让维护员离开出水口！”
几息之后，沉重的闸门落下，震动顺着石渠传到潭底。林川确认水流减弱，这才从浮叶之间冲出水面。
阳光重新落进眼里，他低头看见自己前甲上挂满了灰褐色污泥，几处甲缝甚至黏着细长菌丝，闻起来又酸又腥。
陈牧已经在岸边等着，身后两名维护员正合力锁紧闸门。
“下面怎么样？”
“积了很厚的腐败层，鱼群基本没了。”
“刚才那阵动静呢？”
“一条3巅峰袭击我。”
陈牧抬头：“打了？”
“打了。”
“杀了？”
“没有，它逃了。”
陈牧刚松了口气，便听林川继续说道：“而且它逃的时候，底下还有更大的动静。”
陈牧望向依旧泛绿的潭面：“比它还大的？”
“不确定。可能是活物，也可能是潭底沉积层出了问题。现在别让人直接清淤，先把闸门守住。”
林川把最后一份样本封好，交给岸边等待的取样员。先前从中层送出的几份样本，这时已经传到顾岩那里。
通讯栏忽然亮起。
【潭底样本到了。】
【我看了。】
林川问：【找到原因了吗？】
顾岩没有立刻回答。
林川等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维护员还站在那块“公共净水示范区”的石牌旁，正拿着记录板，一脸茫然地核对停水时间。
又过了片刻，顾岩的回复终于出现。
【比我想的严重。】
【那潭下面，大概已经烂了很久。】
林川沿着新铺的石渠往上走时，岸边的宽叶植物还绿得浓密，几株长势好的甚至把叶片伸到了路中央。水潭旁立着一块半新的石牌，上面刻着“公共净水示范区”，字缝里已经长出嫩苔。
两名维护员正在捞落叶，见林川和陈牧过来，连忙迎上前。
“昨天还在往城南供水，今天早上才通知暂停。”其中一个说道，“是不是下面养殖区的问题查出来了？”
“先看看。”林川望向潭面，“这里平时清淤吗？”
维护员愣了一下：“滤膜倒是定期换，潭底……工程建起来以后，好像还没专门清过。”
陈牧蹲下检查岸边的过滤菌膜。表层湿润，颜色正常，旁边的植物也在生长。阳光从宽大的叶片间漏下来，水面甚至比城南那些养殖池清亮不少。
光看这里，实在很难将它与那一池池死鱼联系起来。
林川把采样装置固定在前足，让陈牧留在岸边监测，随后沿潭壁潜入水中。
刚入水时，还能听见上面维护员交谈的模糊声音。往下两米，光线突然暗了，灰褐色的絮状物悬在水里，稍有水流便成片飘起，仿佛有人把一张旧布撕碎，全部扔进了潭中。
林川收拢肺部进气口，让主鳃接管呼吸，低氧代谢也随之启动。水温开始下降，周围的气味渐渐只剩腐败有机物散出的酸涩。
【当前水深：4.7米。】
【溶解氧：持续下降。】
【有机碎屑浓度：异常偏高。】
【局部存在强还原性环境。】
潭壁原本铺着方便小型生命附着的粗糙材料，如今大半被黑色沉积物盖住。几只耐低氧的虫形生物慢吞吞地在石缝间爬动，却看不见过去应该成群出没的小鱼。
林川在一截水下树根旁停住。
那里卡着一具两米多长的原生鱼尸，表面覆满细密菌丝，眼部早已塌陷。林川才用前足轻轻碰了一下，外层组织便碎成一团浑浆，顺着水流散开。
他立即收起样本，没再碰尸体。
越往下，潭底沉积得越厚。六米、八米，到了接近十米的位置，岩面已经滑得很难抓牢。黑泥里偶尔冒出一串细泡，林川贴近探了探，低氧系统虽然仍能支撑，身体却已经开始更多地依赖储存的氧和低耗代谢。
“能看见潭底吗？”陈牧的通讯传来，声音被水层削得有些发闷。
“快了。下面很脏。”
“岸上入口倒是清的，看着一点不像。”
林川正想回答，足端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振动。
起初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潭底移动，随后水流猛地朝他压来。
林川甚至没看清影子，高速反射已经驱动后足喷流。他沿岩壁骤然侧切，一张巨大的口器擦着前甲合拢，密集硬齿狠狠撞在石面上，砰的一声，碎石和淤泥同时翻起。
那东西一头撞进岩壁，随即扭身钻出浑水。
【深潭腐食猎体。】
【生命层级：3巅峰。】
【体长：4.9米。】
林川看清了它的大致轮廓。那是一条粗壮得近乎臃肿的鱼形生命，浑身裹着灰色黏膜，头部却宽得夸张，口缘密布向内弯曲的硬齿。背侧还长着几条粗短支撑肢，能让它紧紧扒住岩面，在狭窄水底迅速改变方向。
第一次扑空后，它没有急着追击，反而重新伏入底泥，只留下两处黯淡的感知器官。
林川退到一块岩台旁，暂时没动手。
这东西原本就住在潭底，自己才是闯进来的那个。如果能绕过去取完样本，没必要非得杀掉它。
可腐食猎体显然没有这种打算。
几息之后，泥层表面毫无征兆地鼓起，一张巨口再次贴着岩壁弹出，直取林川腹侧。
这次林川看得更清楚。
后足喷流将身体上托半米，巨口几乎贴着他的中足掠过。林川前肢顺势扣住口器外缘，电活性沿湿润黏膜灌入局部肌群。
腐食猎体猛地一僵，背部支撑肢本能地抓向岩面，还没稳住，林川已经贴着它颈侧切进去。
前足撕开黏膜，下面的软甲顿时裂出一道口子。
巨兽吃痛甩头，庞大的身体撞向岩壁。林川松足退开，借喷流绕过迎面翻起的沉积物，等它再次冲过头，又从侧上方抓住同一道伤口。
第三次，腐食猎体学聪明了，干脆背靠岩面，试图堵死接近路线。林川却不再从嘴边进攻，六足沿石壁分散抓点，身体借一道短促喷流横转，直接贴到它支撑肢最少的另一侧。
灰色黏膜被再次撕开，水里立刻多了一股浓重的组织液气味。
五分钟后。
【深潭腐食猎体生命稳定度：67%。】
【宿主生命稳定度：95%。】
林川看着记录，自己都有些意外。
换成刚上岸的时候，遇见这样一条熟悉地形、力量远超自己的3巅峰生命，他少说得周旋很久。如今对方刚完成两轮扑击，他便已经摸清了发力方向和防御死角。
肺、鳃、骨架、神经和六足运动这些能力没有突然变强，可整具身体在水里调度起来，比从前顺畅太多。
腐食猎体显然也明白了差距。
它猛地扭过头，灰色躯体钻进潭底一条狭长裂缝，竟连头都不回。
林川没打算追杀，只跟进一小段，想确认那道裂缝是否通向下游水道。
越靠近裂缝，沉积物便越厚。前足偶尔触到底部，软泥会直接没过足尖，稍稍拔动便扬起大片黑絮。
就在林川准备进一步探查时，机械感知突然捕捉到一阵极其沉重的振动。
很慢。
像厚厚的岩层下面，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一次身。
周围漂浮的絮状物同时偏向一侧，裂缝深处开始渗出一缕浓黑的水。那颜色比潭底的淤泥还深，接触到它的灰褐颗粒纷纷翻卷散开。
【检测到异常高浓度分解代谢产物。】
【局部水体存在急性环境风险。】
林川立即停下。
这股振动究竟来自生命活动，还是沉积层下方的压力变化，他暂时分辨不出。但无论哪种，都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往里面试。
后足喷流骤然启动，他迅速退出裂缝。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大团黑色沉积物从裂口喷涌而出。整片潭底像被搅翻的泥坑，视野顷刻间缩到不足半米，连周围岩壁都消失在黑暗里。
那条腐食猎体竟也被冲了出来。
它背后的支撑肢乱抓，宽大的口器紧紧闭着，连看都没看林川一眼，便发疯般往上游。
林川没再攻击，跟着迅速上浮。
到了四米水深，检测数据已经显示，原本沉在底部的低氧水正在大量向中层扩散。水层一旦混合，潭口流出的水质只会变得更糟。
“陈牧！”林川立刻接通通讯。
“在。”
“关下游口，马上！”
“发现什么了？”
“底水翻上来了。先关闸，让维护员离开出水口！”
几息之后，沉重的闸门落下，震动顺着石渠传到潭底。林川确认水流减弱，这才从浮叶之间冲出水面。
阳光重新落进眼里，他低头看见自己前甲上挂满了灰褐色污泥，几处甲缝甚至黏着细长菌丝，闻起来又酸又腥。
陈牧已经在岸边等着，身后两名维护员正合力锁紧闸门。
“下面怎么样？”
“积了很厚的腐败层，鱼群基本没了。”
“刚才那阵动静呢？”
“一条3巅峰袭击我。”
陈牧抬头：“打了？”
“打了。”
“杀了？”
“没有，它逃了。”
陈牧刚松了口气，便听林川继续说道：“而且它逃的时候，底下还有更大的动静。”
陈牧望向依旧泛绿的潭面：“比它还大的？”
“不确定。可能是活物，也可能是潭底沉积层出了问题。现在别让人直接清淤，先把闸门守住。”
林川把最后一份样本封好，交给岸边等待的取样员。先前从中层送出的几份样本，这时已经传到顾岩那里。
通讯栏忽然亮起。
【潭底样本到了。】
【我看了。】
林川问：【找到原因了吗？】
顾岩没有立刻回答。
林川等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维护员还站在那块“公共净水示范区”的石牌旁，正拿着记录板，一脸茫然地核对停水时间。
又过了片刻，顾岩的回复终于出现。
【比我想的严重。】
【那潭下面，大概已经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