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危机爆发的第四天，北区旧蓄水潭又往外冒黑水了。
下游闸门早已落死，潭面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水位缓慢顶高，沿岸几处原本只渗清水的岩缝开始泛灰，湿痕爬过石壁，钻进地下浅层。守渠的人拿木桩探了探，桩头拔出来时黏着一层腥臭的黑泥，吓得赶紧把附近的取水口都封了。
议事会的工程队一早抵达，计划从外侧加固岩层，再开受控溢流渠，把上层相对干净的水引走。至于潭底的沉积物，谁也不敢去搅。
林川下水检查，罗超搬石板，陈牧在岸上监测。赵海没来，他正带着七码的转运表，替城南第一批没法长时间离水的居民安排临时住所。临走前还让林川别乱动潭底那条裂缝，林川答应得很快，赵海反倒不太放心。
上午的施工意外顺利。罗超将岩板从坡底一块块推上来，厚壳顶在石沿，发力时连脖颈周围的肌束都鼓了起来。建设玩家用甲质楔块与活根束固定接缝，林川贴着潭壁逐段摸查，凡是有松动的地方便做上标记，让上面的人按位置加固。除了冷水浸得岩缝发滑，一切都像普通修渠工程。
“我现在不是搬石头，就是修墙。”罗超在通讯里抱怨，“回来这么久，连一架像样的都没打过。”
“想打？”林川正从一道裂口里掏出腐烂的植物根。
“想。”
“底下有条3巅峰。”
“你早说啊！在哪？”
陈牧的声音立刻插进来：“你别真把他叫下去。还有两块板没安。”
罗超只好继续干活，嘴里小声嘀咕，动作倒一点没慢。
接近正午，潭面上薄薄的绿色浮叶被风吹开，露出一块不断冒泡的水面。一名不到十厘米的1层玩家正在检查下游闸门旁的漏缝。探针刚伸出去，脚下岩板便向外滑动。
石板砸进潭中，浑水溅起，小玩家也翻了下去。
“有人掉下去了！”岸上传来喊声。
林川正在水下七米处。水流里那一点急速下坠的生命信号，已经被机械感知捕捉到了。他调转喷流，躯干擦着石壁斜冲上去，在对方即将被卷向深处时，用前足扣住了那层薄软甲。小玩家挣扎得厉害，几乎没力气抓牢他，林川便把足缘收得更紧，正准备转身上浮。
泥底忽然沉沉一震。
熟悉的宽口从侧后方探出。那条曾被他撕伤颈部的腐食猎体，竟被刚才落石惊了出来，借着翻浑的水贴底潜行，直到最后几米才猛扑上来。它的眼睛盯着的，是林川前足抓住的小生命。
林川看见了。
侧切、预充电、展开右后喷流，三道指令几乎同时发出；同一瞬间，上方岩层松动的震动传入足底，早晨擦破的外甲又触发一次组织再生的供能请求。原本各自稳定的循环节点突然接连争夺流量，神经束甚至已经传完了避让信号，右后足的推进腔却迟迟没有打开。
不对。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左中足的支撑也慢了半拍。身体没有按预定角度侧出去，腐食猎体的巨口便猛地合拢，将他的右前肢死死卡在硬齿之间。
刺耳的骨裂声从水里传开。
被抓住的小玩家在撞击中脱了手，随着乱流翻向旁边一处岩凹。林川来不及确认，只感觉前肢骨架向外扭折，钻心的痛一路窜进主神经节。腐食猎体还在后拖，想将他连着断肢扯进潭底裂隙。
林川强行压低再生和非必要感知的资源需求，没让它拖出第二步。
左前足沿口器侧缝狠狠插进去，接触电活性直接提到高功率。湿润黏膜下的肌肉骤然痉挛，巨口一时合得更紧，林川却借这一点僵滞，将中足扣进对方颈侧旧伤，喷流从后方猛地推过来。第三秒，四米九长的猎体被硬生生掀离岩壁，背部几根支撑肢在空中乱抓。
第四秒，林川撕开了上回留下的伤口。第五秒，高能缓冲仓全开，六足轮流卡住它无法借力的身体，电流沿裸露组织一阵阵压进深处。碎甲与灰色黏膜混在一起，潭底卷起浓得看不见边的浊浪。
【目标稳定度：61%……42%……19%。】
腐食猎体最后一回拼命甩头，巨齿又在林川右前肢上磨碎了几块复合甲。林川咬住那处颈部软组织，借喷流将撕开的裂缝继续拉大，直到对方支撑肢彻底松开。
【目标生命稳定度：0。】
从被咬住到结束，不到十秒。
林川甩开尸体，立刻循着微弱的震动找向岩凹。那只小玩家被水流卡在凹槽口，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幸好还没被卷入更深的泥层。他用完好的左前足托住对方，谨慎收小推进力道，沿潭壁迅速上浮。
破水而出时，罗超正踏着半沉的石板往下探身，见他举出那团生命，赶紧让开：“先给我！”
方舟的救援员接过小玩家，稳定度只剩百分之三十七，仍有呼吸反应，随即放入携带供氧装置的转运水囊。林川望着他们跑远，才感觉右前肢的疼痛愈发清晰。大片甲层不见了，几处断裂的承力杆暴露在外，组织再生2已开始封口，体内却接连跳出警告。
【局部能量分配异常。】
【主循环短时供给不足。】
【检测到两次高负荷运动指令延迟。】
【建议停止复杂功能并行运行。】
罗超还在往潭底张望：“那鱼呢？我听见下面打得挺响。”
“死了。”
“这么快？”罗超这才看到林川的断甲，“你怎么伤成这样？”
“刚开始慢了一下。”
“慢？”
林川把记录投给他。罗超看不懂那些交叉的供能曲线，却认得最上面的指令发出时间和足端响应时间。昨天训练里出现过类似警告，今天连救人也没躲过去。
“你后来不是把它撕了？”罗超压低声音。
“前面要是没慢，就不会被咬住。”林川看向那条黑得发沉的下游水道，“它刚才想把我拖进裂缝。”
陈牧从岸上下来，背部光能组织泛着光，动作却一点也不轻松。他先问救援员：“那个孩子怎么样？”
“已经送走，还活着。”林川回答。
“你呢？”
“稳定度八十二，右前足得修几天。”
“我没问这个。”陈牧停在他面前，“刚才是不是差点没回来？”
潭边只听得见远处建设玩家搬动石板的撞击声。林川低头看着那条半垂的前肢，过了一会儿，才说：“差一点。”
“那你今天不下水了。”
“还有两段裂缝没确认。”
“让别人查。你把位置和记录交出去。”陈牧的语气少见地硬，“待会儿再掉一个人，你是不是还要下去救？”
林川想说当然。话到了嘴边，却想起那一瞬间已经发出去、身体却没有执行的指令。他可以赌自己再赢一次3巅峰，却没法拿落水的人赌下一次延迟不会更长。
罗超在旁边接过他的采样装置：“走吧。这里还有我们。”
林川最终把剩余标记交给工程负责人，嘱咐他们在未确认裂隙情况前别继续扰动深潭，才跟着两人离开。回程里系统仍显示3层、全球综合第二十七、生命稳定度八十二。他看了几遍，却没觉得安心。方才那场战斗明明结束得干脆，偏偏最该动的那条腿没能及时听命，比甲裂了还让他烦躁。
七码门口的转运水囊刚卸下一批。赵海听见动静，从水池里探出来，看见林川右前足包着固定膜，声音立刻高了：“你又差点死了？”
“没那么严重。”
陈牧在身后接了一句：“严重。”
赵海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骂人。他让陈牧把记录共享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到指令延迟的时间点，沉默得连纤毛都不怎么动。
“还记得最早帮我逃毒区那回吗？”他忽然问。
林川记得。那时赵海小得可怜，两个人连多跑一段路都得算着余下的能量，哪里能走、什么时候换气，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回不来。
“那会儿你跟我说，咱们会的东西少，每样都得算着用。”赵海沿着池边挪了半圈，抬头望向林川，“现在你什么都会了，怎么反而不算了？”
林川没答上来。自己当然算过许多次，却一直在算怎样让每个器官更强，很少认真算过它们同时伸手要资源时，究竟谁应该让路。
赵海似乎没打算等他回答，转身往池底钻，嘴里还不忘嘟囔：“一个个都说我不进化。进化那么多，脑子倒不如从前了。”
罗超刚好从门外探进头：“你说谁？”
赵海猛地转过身：“尤其是你！”
下游闸门早已落死，潭面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水位缓慢顶高，沿岸几处原本只渗清水的岩缝开始泛灰，湿痕爬过石壁，钻进地下浅层。守渠的人拿木桩探了探，桩头拔出来时黏着一层腥臭的黑泥，吓得赶紧把附近的取水口都封了。
议事会的工程队一早抵达，计划从外侧加固岩层，再开受控溢流渠，把上层相对干净的水引走。至于潭底的沉积物，谁也不敢去搅。
林川下水检查，罗超搬石板，陈牧在岸上监测。赵海没来，他正带着七码的转运表，替城南第一批没法长时间离水的居民安排临时住所。临走前还让林川别乱动潭底那条裂缝，林川答应得很快，赵海反倒不太放心。
上午的施工意外顺利。罗超将岩板从坡底一块块推上来，厚壳顶在石沿，发力时连脖颈周围的肌束都鼓了起来。建设玩家用甲质楔块与活根束固定接缝，林川贴着潭壁逐段摸查，凡是有松动的地方便做上标记，让上面的人按位置加固。除了冷水浸得岩缝发滑，一切都像普通修渠工程。
“我现在不是搬石头，就是修墙。”罗超在通讯里抱怨，“回来这么久，连一架像样的都没打过。”
“想打？”林川正从一道裂口里掏出腐烂的植物根。
“想。”
“底下有条3巅峰。”
“你早说啊！在哪？”
陈牧的声音立刻插进来：“你别真把他叫下去。还有两块板没安。”
罗超只好继续干活，嘴里小声嘀咕，动作倒一点没慢。
接近正午，潭面上薄薄的绿色浮叶被风吹开，露出一块不断冒泡的水面。一名不到十厘米的1层玩家正在检查下游闸门旁的漏缝。探针刚伸出去，脚下岩板便向外滑动。
石板砸进潭中，浑水溅起，小玩家也翻了下去。
“有人掉下去了！”岸上传来喊声。
林川正在水下七米处。水流里那一点急速下坠的生命信号，已经被机械感知捕捉到了。他调转喷流，躯干擦着石壁斜冲上去，在对方即将被卷向深处时，用前足扣住了那层薄软甲。小玩家挣扎得厉害，几乎没力气抓牢他，林川便把足缘收得更紧，正准备转身上浮。
泥底忽然沉沉一震。
熟悉的宽口从侧后方探出。那条曾被他撕伤颈部的腐食猎体，竟被刚才落石惊了出来，借着翻浑的水贴底潜行，直到最后几米才猛扑上来。它的眼睛盯着的，是林川前足抓住的小生命。
林川看见了。
侧切、预充电、展开右后喷流，三道指令几乎同时发出；同一瞬间，上方岩层松动的震动传入足底，早晨擦破的外甲又触发一次组织再生的供能请求。原本各自稳定的循环节点突然接连争夺流量，神经束甚至已经传完了避让信号，右后足的推进腔却迟迟没有打开。
不对。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左中足的支撑也慢了半拍。身体没有按预定角度侧出去，腐食猎体的巨口便猛地合拢，将他的右前肢死死卡在硬齿之间。
刺耳的骨裂声从水里传开。
被抓住的小玩家在撞击中脱了手，随着乱流翻向旁边一处岩凹。林川来不及确认，只感觉前肢骨架向外扭折，钻心的痛一路窜进主神经节。腐食猎体还在后拖，想将他连着断肢扯进潭底裂隙。
林川强行压低再生和非必要感知的资源需求，没让它拖出第二步。
左前足沿口器侧缝狠狠插进去，接触电活性直接提到高功率。湿润黏膜下的肌肉骤然痉挛，巨口一时合得更紧，林川却借这一点僵滞，将中足扣进对方颈侧旧伤，喷流从后方猛地推过来。第三秒，四米九长的猎体被硬生生掀离岩壁，背部几根支撑肢在空中乱抓。
第四秒，林川撕开了上回留下的伤口。第五秒，高能缓冲仓全开，六足轮流卡住它无法借力的身体，电流沿裸露组织一阵阵压进深处。碎甲与灰色黏膜混在一起，潭底卷起浓得看不见边的浊浪。
【目标稳定度：61%……42%……19%。】
腐食猎体最后一回拼命甩头，巨齿又在林川右前肢上磨碎了几块复合甲。林川咬住那处颈部软组织，借喷流将撕开的裂缝继续拉大，直到对方支撑肢彻底松开。
【目标生命稳定度：0。】
从被咬住到结束，不到十秒。
林川甩开尸体，立刻循着微弱的震动找向岩凹。那只小玩家被水流卡在凹槽口，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幸好还没被卷入更深的泥层。他用完好的左前足托住对方，谨慎收小推进力道，沿潭壁迅速上浮。
破水而出时，罗超正踏着半沉的石板往下探身，见他举出那团生命，赶紧让开：“先给我！”
方舟的救援员接过小玩家，稳定度只剩百分之三十七，仍有呼吸反应，随即放入携带供氧装置的转运水囊。林川望着他们跑远，才感觉右前肢的疼痛愈发清晰。大片甲层不见了，几处断裂的承力杆暴露在外，组织再生2已开始封口，体内却接连跳出警告。
【局部能量分配异常。】
【主循环短时供给不足。】
【检测到两次高负荷运动指令延迟。】
【建议停止复杂功能并行运行。】
罗超还在往潭底张望：“那鱼呢？我听见下面打得挺响。”
“死了。”
“这么快？”罗超这才看到林川的断甲，“你怎么伤成这样？”
“刚开始慢了一下。”
“慢？”
林川把记录投给他。罗超看不懂那些交叉的供能曲线，却认得最上面的指令发出时间和足端响应时间。昨天训练里出现过类似警告，今天连救人也没躲过去。
“你后来不是把它撕了？”罗超压低声音。
“前面要是没慢，就不会被咬住。”林川看向那条黑得发沉的下游水道，“它刚才想把我拖进裂缝。”
陈牧从岸上下来，背部光能组织泛着光，动作却一点也不轻松。他先问救援员：“那个孩子怎么样？”
“已经送走，还活着。”林川回答。
“你呢？”
“稳定度八十二，右前足得修几天。”
“我没问这个。”陈牧停在他面前，“刚才是不是差点没回来？”
潭边只听得见远处建设玩家搬动石板的撞击声。林川低头看着那条半垂的前肢，过了一会儿，才说：“差一点。”
“那你今天不下水了。”
“还有两段裂缝没确认。”
“让别人查。你把位置和记录交出去。”陈牧的语气少见地硬，“待会儿再掉一个人，你是不是还要下去救？”
林川想说当然。话到了嘴边，却想起那一瞬间已经发出去、身体却没有执行的指令。他可以赌自己再赢一次3巅峰，却没法拿落水的人赌下一次延迟不会更长。
罗超在旁边接过他的采样装置：“走吧。这里还有我们。”
林川最终把剩余标记交给工程负责人，嘱咐他们在未确认裂隙情况前别继续扰动深潭，才跟着两人离开。回程里系统仍显示3层、全球综合第二十七、生命稳定度八十二。他看了几遍，却没觉得安心。方才那场战斗明明结束得干脆，偏偏最该动的那条腿没能及时听命，比甲裂了还让他烦躁。
七码门口的转运水囊刚卸下一批。赵海听见动静，从水池里探出来，看见林川右前足包着固定膜，声音立刻高了：“你又差点死了？”
“没那么严重。”
陈牧在身后接了一句：“严重。”
赵海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骂人。他让陈牧把记录共享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到指令延迟的时间点，沉默得连纤毛都不怎么动。
“还记得最早帮我逃毒区那回吗？”他忽然问。
林川记得。那时赵海小得可怜，两个人连多跑一段路都得算着余下的能量，哪里能走、什么时候换气，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回不来。
“那会儿你跟我说，咱们会的东西少，每样都得算着用。”赵海沿着池边挪了半圈，抬头望向林川，“现在你什么都会了，怎么反而不算了？”
林川没答上来。自己当然算过许多次，却一直在算怎样让每个器官更强，很少认真算过它们同时伸手要资源时，究竟谁应该让路。
赵海似乎没打算等他回答，转身往池底钻，嘴里还不忘嘟囔：“一个个都说我不进化。进化那么多，脑子倒不如从前了。”
罗超刚好从门外探进头：“你说谁？”
赵海猛地转过身：“尤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