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花了一整夜,才把自己的身体重新看了一遍。

    七码实验洞里只留着一盏冷光。墙上铺开的生命结构图从最初的纤毛细胞一路延伸到如今一米八一的躯体,线条密得连骨架都快看不见。陈牧趴在光台边,背上共生组织的亮度降到了最低,偶尔抬头,便看见林川又把刚划掉的一项重新点亮。

    “还在舍不得?”

    “在确认。”

    “这项已经确认三遍了。”

    林川没反驳。他过去最喜欢这张图,每亮起一个新模块,就等于多了一次躲开猎手、熬过低氧的机会。如今系统却把同样的东西标上黄色警示。七项低利用率结构被他列在一旁,光是按下停用模拟,前足便迟迟没有落下。

    第一项是原始感光。那不过是散在外围组织中的一群感光细胞,分不清形状,顶多知道亮从哪边来。现在的成像眼能看清很远处的甲纹,原始感光却仍不时把明暗变化送往主神经节。遇到高负荷,多出来的信号就得有人处理。

    第二项是腹侧纤毛推进。到了今天,水里有喷流和扁平后足,岸上有六足与弹性肌腱,那一小片纤毛偶尔拨动水流,贡献小得几乎测不出来;从水里爬上岸时,它却总跟着运动指令一起兴奋。

    其余五项包括早期矿化外膜残留、两条重复的化学警戒支路,以及几组已被新结构接管的微型泵动组织。保留下来也不怎么耗能,麻烦在于它们仍然索取维护、响应和控制,仿佛七码早已扩建成一条街,旧柜台却还要每天开门点货。

    “真删了,以后想用怎么办?”陈牧问。

    “序列库留着。现在只停表达,等细胞更新再替换。”林川把模拟结果投过去,“以后要用,可以重新长。”

    【有效负荷预计下降。】

    【重复感知响应减少。】

    【协同控制冲突风险降低。】

    结果漂亮,真正下调原始感光时,林川却怔住了。视野仍清楚,陈牧背上的绿纹和岩壁凹痕都看得见,可体表边缘那种若有若无的亮意正慢慢退去。他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竟习惯了在用眼睛看晨光之外,还用整片身体感觉光从哪个方向来。

    那点感觉让他想起最初的水域。没有像样眼睛时,头顶的阴影意味着危险,微弱的亮斑则可能指向食物。那时候他连靠近一块陌生菌膜都得试探半天。

    赵海从水池里探出头:“你怎么半天不动?哪儿疼?”

    “不疼。少了点感觉。”

    “不是说没用了吗?”

    “现在确实用不上了。”

    赵海不大明白,陈牧却收起记录板:“用不上,也不妨碍以前靠它活过。那段经历还在。”

    林川停了片刻,终于关闭最后一组旧感光信号,没再点回去。

    他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天。夕阳从坡后斜斜照过来,黄叶在浅水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眼睛仍能把每片叶子的锯齿看得清楚,身体边缘却再没有那股熟悉的微光提醒。他在门前待了一会儿,直到赵海催着关门,才慢慢回到光台前。

    第二天的麻烦更大。辅助气管、湿式鳃腔和部分喷流组织都与新结构有功能重叠,可在不同环境里又各有用处。若一口气拆掉,下回突遇深水,六足未必救得了命。

    林川重新规划两套运行主态。陆地以肺、六足、动态体温和高速反射优先,主鳃维持低耗备用;水中则逐步提升鳃循环、喷流和扁平后足的负荷,让肺退出主供氧。骨架、感知及核心循环仍共享一套,高耗器官却不再全天满功率候命。

    第一次完整切换模拟出来,他盯着数字看了许久。

    【陆地主态转完整水生主态:预计数小时。】

    【紧急入水:可维持生命与基础水中机动。】

    【短时水下极限战力:低于完整水生主态。】

    过去他能从陆地一头扎进河里,立刻靠喷流甩掉追来的猎手。如今主动给自己的招牌本领添了准备时间。若在战斗中被拖入深水,还能游、还能躲,却无法马上恢复巅峰状态下的连续喷流与放电。

    “以后下水打架,得先热身?”赵海听完问。

    “比热身久。”

    “突然掉进去呢?”

    “能活,打起来会吃亏。”

    赵海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往池边挪了挪:“以后要去海里提前说。我把路线和补给先安排好。你也别什么都临时扛。”

    林川原本正看循环图,闻言抬头。赵海已经低头继续核对城南的运水车,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记了笔账。

    那天傍晚,林川试着从陆地状态直接跃入水渠。冷水包住甲面,主鳃足以让他呼吸,喷流也能做几次短促推进,但连续折返时明显不如过去轻快。他上岸后重新计时,耐着性子等循环灌流和局部肌群逐步调整。直到夜里再次潜水,熟悉的强劲推力才从后方涌来。代价有多大,他亲自试过才算接受。

    第三天,林川将轻微伤口封闭、落足修正等局部事务交给区域节点处理,中央网络只在资源需求大幅改变时介入。同时给再生、呼吸、运动设置各自的负荷上限,留出不被日常请求占用的紧急储备。他几次故意同时启动运动和微量修复,直到感应记录里的延迟曲线稳定下来。

    陈牧守在外部监测板前,提醒他别为了漂亮数据把预留储备也用光。林川照着建议,把一次极限冲刺压低半档,再故意划伤一块腹甲,观察两套需求能不能同时获得稳定供给。这回伤口收得慢了些,六足却没有乱。他把这份结果存起来,第一次没有急着把所有曲线推向最高。

    第四天,基础框架才算完成。旧组织还需要更新周期逐步退场,水陆两套主态也远谈不上磨合完毕。他没有长出任何新武器,体型更是一点没变。系统给的只有几行朴素数据。

    【有效活动负荷下降。】

    【主循环能量利用效率提升。】

    【高负荷控制延迟风险降低。】

    【生命结构整合率提高。】

    林川看完,直接去了外城训练区。

    罗超已经等得不耐烦,绕着他转了一圈:“你这四天改什么了?怎么一点没长?”

    “减了七项旧模块。”

    “减?”罗超愣住,“那你不是变弱了?”

    “打一场。”

    罗超乐了,腹侧新支撑结构往岩地上一压,厚甲像堵墙一样撞过来。林川错开锋面,沿侧甲连换两个支点,左前足刚扣住接缝,便被罗超猛然收缩的甲边震开。

    “我那绝缘层可没拆!”罗超得意地嚷。

    两人越打越快。罗超的新肺已经稳定,连续冲击远比过去持久,前十分钟几次把林川逼到训练场边。林川甲面多了两道浅伤,便由局部再生节点低功率封口,主运动循环照样维持节奏。

    罗超越打越兴奋,壳边偶尔被林川掀起一道缝,立刻又靠新生的腹侧支点稳回来。看台边几个路过的玩家认出了林川,有人想停下来围观,却被罗超一声吼赶远了:“别挡地方!今天得好好赢他一次!”

    到了第十五分钟,罗超开始觉得别扭。林川的前足刚被弹开,中足便接上支撑;一次假抓落空,后足又及时送出变向,六足的落点衔接得过分顺畅。他连续撞了三次,林川没有哪一次因为忽然迟滞而露出空当,倒是他自己越来越难预判下一步从哪边来。

    第三十分钟,罗超抓住林川贴近的机会,双侧甲缘猛地合拢,打算把他锁在身下。林川前足撑住侧缝,中足顶住硬地,顺着那股收缩力一翻,罗超庞大的身体轰然仰倒,足肢在空中刨了两下,再也翻不过来。

    林川检查训练记录,连续高负荷下没有出现前几日那种异常延迟。极端水陆切换的风险尚未解决,再生2也只能按限额工作,但仅仅这场陆地对练,已足够证明他没有白忙。

    “你真只删了东西?”罗超躺着问。

    “还重新排了顺序。”

    “难怪这么烦。”罗超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看自己叠了好几层的厚甲,“我是不是也该删点?”

    “可以先测测哪层用得少。”

    罗超认真想了许久,连挣扎着起身都忘了:“先不删。”

    “为什么?”

    “舍不得。”

    林川笑了一声,过去自己对着那七项旧模块犹豫,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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