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撤离的那天,下着一场细雨。

    雨丝落进浅池,只荡开一圈圈轻薄的纹路,岸边那些暗红色的浮膜却纹丝不动。几条支渠里浮着灰白泡沫,腐败的水草被水流挤在闸口,散出的腥气贴着低洼地久久不散。往日叫卖饲料的摊位全关了,取而代之的是方舟竖起的迁移指示牌,底下挤满了拖着水囊、抱着幼体的居民。

    林川到时,许青正站在一座养殖池旁,耐着性子劝一只大型软体玩家。那家伙把身体盘成半堵墙,严严实实封住池门,谁靠近就收紧一分。池里还有许多低阶原生生命,不少已经浮上来换气,尾鳍拍起的水花又轻又乱。

    “我可以走。”他盯着许青手里的转运标记,“可它们怎么办?这一池是我一点点养起来的。”

    “清水区的床位先留给你了。”许青抹掉身上的泥,“再拖下去,你自己也可能撑不住。”

    软体玩家没回答。林川在池边检测了几处水样,发现底部溶氧已经很低,昨晚留下的死鱼正不断增加分解负荷。他没有劝对方把门一关就走,只问:“如果给你一批干净水囊,能带走多少活的?”

    对方怔了怔,回身挨个看那些水草架,认真算了好一阵:“三成。最多三成,幼体得单独装。”

    “那先保三成。其他的暂时隔开,看后续有没有运力。”林川把最新的水质记录递过去,“再等两天,这三成恐怕也剩不下。”

    软体玩家缓缓松开池门,水从身侧流出,带着一串细碎红膜。许青立刻叫人搬来分隔水囊,先挑状态最好的幼体,再收拢还能自主游动的成体。

    池主一直跟在旁边,嘴里念着哪一群不能混装,直到最后一只装进水囊,才肯把自己挂上迁移队的登记名单。他离开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水草架上剩着几条迟缓游动的影子,原本想再拖一囊走,许青却提醒他囊里的水只够途中换气。他的身体在门口收紧又松开,最后没再回去。

    这样的事情沿渠不断发生。怕失水的要先检查囊膜,付不起新栖位费用的守着登记台不走,还有人把一块旧池底石头也塞进行李,说幼体只有贴着它才肯睡。许青一边安排医疗顺序,一边让负责安置的人把租金和临时使用期限写清楚,免得居民到了北边又被赶出去。

    赵海留在七码调度运输,通讯里却几乎没停过声音。他把依赖水体的小型生命排在密封水囊最前,能短暂上岸的分进步行队,大型水生居民则由专用运载架接送。罗超和几名甲壳玩家来回拖车,壳边磨出新的白痕。

    陈牧守在临时清水区,利用光能供能配合维护员稳住几组供氧装置,隔一阵就检查一次水温和夜间储能余量。

    到了午后,几列队伍总算陆续驶出。细雨却让石渠边的泥越踩越滑,一辆运输架在转弯时陷住半边支点,罗超刚把它扛起来,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

    第二支渠的闸门下涌起大片黑絮,水色几乎在几分钟内沉了一层。几只平日躲在深水里的原生猎食者被逼得逆流乱窜,前头那头足有四米多长,扁平头骨覆着坚硬甲板,多条鳍足贴着渠底划出急促的涡流。它缺氧得厉害,口缘不停张合,遇到拦路的石桩便狠狠撞上去。

    【多鳍猎体,3层。】

    “散开!别堵着水口!”罗超吼了一声。

    运输队立刻朝两边撤,可石渠本就狭窄,一只装着十几名小型玩家的移动膜囊恰好卡进旧石槽。护送者越着急越拉不动,囊里细小的身影被撞得挤成一团,隔着膜急促拍打。

    负责牵引的两只小甲虫拼命拉紧固定绳,绳扣却被旧石槽卡死,有一只连前足都磨出了血。再卸载转运已经来不及,许青只能让他们贴着石壁伏下,先别被撞击的水浪掀出去。

    林川正在上游检查隔离水质,足端先捕捉到连续而沉重的水中震动。他沿岸疾冲,落足在湿石间连成一串,赶到时猎体已张开扁宽的口器,朝那只膜囊冲去。

    没时间切换完整水生主态了。

    林川从岸上斜跃入渠,后足的水中推进结构还没充分展开,肺部也只降到应急低活动,主鳃仅承担基础供氧。他借剩余的落水惯性切进猎体侧面,左前足扣住头侧甲缝,电流瞬间送入深处。

    猎体一僵,身体却仍带着冲势,林川六足依次寻找渠底支点,顺势把它的头撞向石壁。

    一声闷响,黑泥和水花溅上两岸。

    巨兽猛甩尾部,林川主动收腹,靠复合甲接下擦击,骨架将冲力分散到中后足。所有落足都按时完成,身体没有出现前几天那种让人心凉的迟滞。但浅水中连续推进明显吃力,喷流室的响应也远不如水生主态。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和对方久缠。

    “罗超,封后面!”

    “来了!”

    罗超从运输架旁跃入水中,厚甲轰地挡住猎体退路。他在水里的力量本来就足,腹侧支撑组织也不妨碍贴底发力。猎体刚想转身,尾根便被他死死咬住。林川趁机沿着头侧被撞裂的软区撕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贪着继续往深水里拖,而是借石壁攀回岸上。

    “你上哪儿?”罗超被甩得水花四溅,骂声都变了调。

    “前面!”

    林川沿岸冲出十几米,再由较高石沿俯冲下来。陆地主态下的弹足和反射终于得到完整发挥,猎体刚把头从罗超的钳制里挣出,迎面便撞上他的前甲。

    中足顶住下颌,左前足扣进先前的伤口,短促电流让巨口闭合慢了半拍;罗超紧跟着压住尾段,两人合力将那副四米多长的身体摁进渠底。

    泥水翻滚了一阵,猎体的挣扎渐渐弱下去。两分钟不到,稳定度已跌至百分之十九。它终于趁两人换力的空当挣脱,贴着更深的侧渠逃走。

    罗超本能地要追:“就差一点,宰了还能拿材料!”

    “别追。”林川已经爬上岸,“看水囊。”

    运输队总算把卡住的支架拔出石槽。许青逐一核查囊内生命反应,确认十几名玩家都还活着,只是有两个被撞得晕了过去,正由医护处理。

    林川这才松开紧绷的前足,检查自己的状态。

    【生命稳定度:92%。】

    【高负荷控制延迟:未检出。】

    【应急水陆切换:水中输出受限。】

    他能感觉到失去的那部分喷流功率。若今天执意在水里追杀,未必会像从前那么轻松;可刚才每一步都确实听从了自己的判断,连被尾巴扫中时也没有失去支撑。比起随时开启全部器官,他如今至少知道身体能稳稳做到哪里。

    罗超看了眼逃远的水波,嘟囔:“你现在还真肯放猎物走。”

    “人救下了。为一块材料追到脏水深处,不划算。”

    “以前你也爱捡便宜。”

    “现在这块便宜太贵。”

    队伍重新上路时,先前那名软体池主也跟在后面,身侧绑着装有幼体的三只小水囊。他看见被救的十几名小玩家,一个个仍在囊里微弱游动,停在林川身边许久才开口:

    “你们这样接着救,能救到什么时候?”

    林川一时没答。雨还在下,远处池面铺着暗红的膜,封住一条渠,旁边的浊水又沿低洼处找到了出口。

    许青带着沾满泥水的医疗袋从他们身边经过,闻言只说:“救到有人把水弄好。你先把孩子们送到安全地方。”

    软体玩家慢慢点头,拖着水囊跟上队尾。

    罗超看了一会儿,抹去甲边的黑泥:“西南那条新沟,还等着挖吧?”

    “嗯。试验段先开,沉积、曝气和清水回流都得测过再扩。”

    “那我把这趟送完就过去。”罗超扭了扭被猎体撞疼的肩,“水里的东西我会打,石头我也会搬。总不能回回等你跳进去捞。”

    林川看着他急匆匆追上运输队,没有再叫住。

    石渠里的水仍旧泛黑,但装着小玩家的水囊已经被人稳稳抬过了最难走的那段石坡。

    林川沿着岸边又走了一段,确认那几只密封水囊没有漏水,才转身去找赵海要西南试验沟最新的施工安排。这次不必等谁来问他还要不要追猎物,身后那些微弱的呼吸声,已经足够说明眼下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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