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码的门口,下午又添了两排水囊。

    林川从城南回来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三百平方米的混合生态位原本够宽敞,水池靠左,实验洞在里侧,陈牧用来晒光的石台朝南,罗超偶尔过来打个滚,也不会碰着谁。现在石道只剩中间一条窄缝,借住的湿栖玩家挤满浅池,干燥石台上码着装了水的软囊,连那块写着“禁止采样”的旧木牌,都被三只指甲盖大小的甲壳生命当成了议事地点。

    “我先来的!”

    “你先来就能把出水口堵住?”

    “我刚换过水!”

    赵海在池沿忙得来回打转:“左边那格不准投食,昨晚才清过底!偏盐水的往右走,别从淡水池穿!登记牌举高一点,我看不见!”

    他声音本来就细,一下午喊下来,几根纤毛都被水里的泡沫黏得歪歪扭扭。林川刚跨过门槛,一个小鱼形玩家突然从水囊口弹出来,啪地落在他前足上。对方不足半掌长,身上还沾着一片皱巴巴的水草,抬起两只眼,和林川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是这里的房东吗?】小鱼小心地发来通讯。

    “算是。”

    【能把水弄深一点吗?我一转身就蹭到底。】

    林川低头看了看,池子确实浅得过分。那本是赵海一个人住的小池,现在挤了几十名湿栖玩家,稍大些的鱼摆一次尾,便能碰到隔壁的软甲。

    他去仓库拖出两块预制石板,把池沿加高,又确认隔膜没有串到旁边的偏盐区,才打开清水储槽的细闸。水位一点点涨起,几名靠水面喘息的玩家终于能沉下半个身体。

    小鱼游了一个圈,又浮出来:【谢谢房东!】

    “他收费的!”赵海远远喊。

    “什么时候定的?”

    赵海的纤毛僵了一下:“……等申请到补贴再说。”

    陈牧正在上方替几株受伤的光能植物调整位置,听见这句,背上的绿纹笑得一闪一闪。赵海抬头瞪他:“光照区那排水囊谁让你放的?把通风口挡住了!”

    到傍晚,临时入住名册停在一百三十六。数目听着吓人,真要按体积算,绝大多数还不如罗超的一片甲大;可他们吃的不一样,呼吸的水也不一样。

    有只来自浅咸滩的幼体刚被放进淡水,外膜便开始皱缩,幸亏叶璃的细胞群及时发现异常,才连囊一起移到偏盐区。另一只甲虫嫌隔离池湿冷,偷偷往温暖的育幼池钻,被赵海截在半路,当着众人的面让他选:老实回去,或者登记去西侧的公共庇护点。

    “那边离主道远。”甲虫嘟囔。

    “这边离别人太近。”赵海把名单推过去,“你一条腿就能踩翻三个幼体,自己挑。”

    甲虫看了一眼旁边窝在叶片下的小家伙,最后还是挪回自己的位置。赵海随即叫方舟的值守人员补上一层软隔网,嘴里还在抱怨这些活原本不该由店里来干。抱怨归抱怨,哪一池该先换水、哪一群要隔着膜喂食,他的记录比谁都清楚。

    入夜前,方舟又送来一批封口膜。赵海逐个检查,有一只水囊的内壁开始发白,显然承受不了里面偏高的盐度。他立即让人把住客连水转进另一只囊,旧的扣下来留作维修。那名住客连声道谢,赵海却在登记表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嘀咕一句:“又欠一只好的。”

    林川把从城南带回的净水样本放进实验洞时,正好听见门口有人报了个价。

    “五源质一天。全包。”

    说话的是个近两米长的甲壳玩家,甲片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名搬运工,拖着几只严实封口的储样囊。他用前肢点了点七码的清水池:“我租三天,你们负责维持水质。现在住着的,今晚全搬出去。”

    赵海原本准备回绝,听到五这个数字,纤毛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抬。他翻了一下账,问:“住你自己,还是放东西?”

    “样本。”对方把清单投过来,都是城南眼下抢手的湿栖材料,“清水保存,比在外面租安全。你们适配所缺源质吧?”

    “缺。”赵海答得很干脆,“但是人已经住进来了。”

    “搬去公共点就是了。我出七。”

    七源质一天,三天二十一。

    赵海的账本上恰好有一页红色欠款:过滤膜、运载水囊、受损的供氧装置,一项项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七码这几天的收入。隔着几步,林川看见他认真把报价算了一遍,连日期都对上了。

    甲壳玩家以为有戏,往前靠了些:“钱先付,今晚就把货运来。”

    水池里几只听懂交易内容的小玩家安静下来。有个刚转运来的幼体开始往软囊里缩,囊口没扎紧,水顺着石台淌出一条细线。赵海看了它一眼,合上账本。

    “不租。”

    “嫌少?”

    “不是价的问题。昨天给他们登记时,我写了七天临时栖位。你今天再多加一倍,我也没地方把人赶出去。”

    对方沉默片刻,似乎没想到管账的会说这种话。

    “做生意还讲这个?你转手给他们找个地方,又不是不让他们活。”

    “你要能找到一百三十六个合适的地方,现在就不会跑来租我的池。”赵海把清单退回去,“我不接这单。”

    甲壳玩家盯了他半天,最后把储样囊拖走了。两名搬运工经过水池时,那个幼体仍缩在软囊里,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慢慢露出头。

    林川把清水样本收好,回到池边:“二十一源质,就这么推了?”

    赵海瞪他:“你想租?”

    “问问。”

    “说好了住七天,第二天就反悔,往后谁敢把东西交给我?再说搬一次就得换一次水,死几个算谁的?”

    他越说越快,过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别误会,主要还是信誉。信誉懂吗?比这点源质值钱。”

    “懂。”

    “你懂就别笑。”

    “我没笑。”

    陈牧从石台上慢悠悠插了一句:“你解释这么多,我差点以为你在做好事。”

    “晒你的太阳去!”

    入夜后,七码总算渐渐静下来。池面时不时冒出一串小泡,干燥石台上有甲壳轻轻摩擦的声音,陈牧把光照装置调低,免得扰了刚安置的伤员。

    林川走过自己的实验洞,发现连入口那段可以伏身的石地也放了几只供氧水囊。

    路过门牌时,那三只上午吵着用水的小甲壳生命已经不争了,挤在同一片潮湿苔藓下睡着,其中最小的一只还抱着半根没啃完的草茎。林川怕踩到它们,特意绕过门槛,从墙边走了出去。

    他没有叫人挪,转身往后坡走。那里背风,岩石晒了一下午还留着一点余温,趴一夜足够。

    刚爬到半坡,身后却传来细细的水声。赵海沿着湿石缝跟过来,走得比平时慢,停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小水洼里。

    “你睡外头?”

    “里面挤。”

    “我把自己的池分出去一半。”赵海望着下面亮着菌灯的七码,“方才那几个太小,半夜让大鱼翻个身就能压着。”

    林川回头看他:“你不是最嫌别人碰你的池?”

    “嫌啊。好不容易住了几个月,忽然一堆人往里钻,谁乐意?”

    赵海动了动纤毛:“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了那么大。回头他们搬走了,我还得收回来,别给我改成公共池。”

    “知道。”

    赵海爬到水洼边缘,忽然又说:“你也别整晚蹲外面。石坡后头有个干台,我让罗超收拾过了。就是他搬石头太用力,砸了个坑,你自己挑平的地方躺。”

    林川顺着坡后望去,果然有一块被清干净的岩面,边上还堆着两片挡风石。远处城里的发光菌灯沿路一盏盏亮起,蓝光落在夜雾里,连水渠都显得柔和不少。

    他原本只想找块空地将就,没料到赵海连这里都安排好了。

    “对了。”赵海正准备回池,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去申请公共庇护补贴。”

    “打算报多少?”

    “还没谈。先把供水、隔膜、救援运输都算上。”

    “别乱报。”

    赵海头也不回:“我干的活,凭什么不好好报?”

    话音刚落,下面又有人喊水囊漏了。他骂骂咧咧地顺着石缝往回赶,连刚分出去的那半个池子都没顾上再看一眼。

    林川在背风石边慢慢伏下,刚闭上眼,池边又传来赵海的喊声:“别倒!那桶是偏盐水!”

    他前足撑地,正准备起身,便看见三个小小的影子已经合力把桶推回标记线内。赵海骂了声“吓死我了”,水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把前足收回身下,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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