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住到第五天,七码的水停了。

    还是赵海先发现的。

    那天早晨,他照例从浅池底部浮到水面,刚准备去啃昨晚留下的一块微生物膜,就发现池水比睡前低了一截。起初他还以为旅栈老板忘了补水,等沿着池边爬到排水沟口,才发现连那条常年湿着的浅槽都已经发干。

    “老板!”

    声音顺着石洞传出去,没有回应。

    陈牧也从上方光照台下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水声小了。”

    林川推开厚木门,街上的情况已经很明显。陆岸集中央三条淡水渠里,最靠西的一条水位下降了将近三分之一,原本能淹过半块渠石的水,现在只剩一层急促浅流。沿渠生活的湿生、小型水生玩家聚了不少,有的在往容器里抢着存水,更多只是围着公共标识讨论,情绪明显不满,却还没乱。

    消息很快拼完整。

    陆岸集的淡水主要来自上游三处人工引流,其中西渠会经过一块私人领地区域,长期由【赤脊社】维护。他们修过岩峡水道、加固过防洪段,也负责过滤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旧协议里,赤脊社可以收固定维护费,却不能擅自限制城市公共流量。

    问题在于,那份协议昨天刚好到期。

    新的水路维护价格,议事会还没谈拢。

    赤脊社便先把给西渠的流量缩了。

    旅栈老板直到快中午才慢悠悠爬回来,两米宽的壳边缘少了平时那层湿亮,连身体表面都显得干了一点。

    “今天开始,湿栖位要补水费。”

    赵海立刻从林川背甲上探出来:“凭什么?”

    “上游涨价。”

    “涨多少?”

    “原本住宿含水,现在每间一天加零点零四。”

    钱其实不多,真正让赵海不爽的是,这条水过去一直算城市公共协议的一部分。

    “他们违约?”

    蜗牛店主叹了口气。

    “他们说旧合同已经结束,新合同没签。今天开始,这段引水暂时按私人水路处理。”

    规则没有消失。

    只是刚好裂开了一条缝。

    赵海现在对陆岸集这些东西熟得很快,听完就明白了:“所以他们卡在两份合同中间涨价?”

    “差不多。”

    林川问:“议事会呢?”

    “还在谈。”

    “多久?”

    “谁知道。”

    一天两天当然不会让陆岸集缺水,可西渠周围住着大量依赖湿润环境的玩家,商铺、旅栈和小型水池都靠它维持。真拖久了,最先搬走的就是离水能力最差的那批人。没人需要动手,一条水渠变细,就足够让几千名玩家重新计算自己还能不能住在这里。

    西渠两侧原本是整座城最潮湿的一片区域,岩壁上挂着水珠,沟边总有一层薄雾。今天雾已经淡了,几处低矮浅池露出发白的石沿,原本泡在水里的软体玩家不得不往深处挤。几名运输玩家拖着备用水囊穿过主街,价格牌刚挂出来,后面就排起了队。没人抢,也没人砸东西,可每个人都在重新算账:一天多花多少,能撑几天,要不要换区。城市里的冲突有时候甚至听不到吼声,只会先出现在价格板和搬家队伍上。

    赵海显然已经成了最直接的利益相关者。

    “我能不能去上游把口子挖开?”

    陈牧看他:“那叫破坏私人领地。”

    “他们先断水。”

    “你去跟守卫说。”

    赵海转头看林川。

    林川立刻道:“别看我。”

    “你也住七码。”

    “我没水也能待。”

    “我不能!”

    这一次,赵海说得异常理直气壮。

    林川看了眼已经下降不少的浅池,还是出了门。至少七码还有零点三押金压在旅栈老板手里,他也不打算第五天就因为断水搬家。

    西渠上游离城大约两公里。

    越往上游走,城市的喧闹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峡谷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岩壁被多年冲刷得发黑,几条新开凿的引水槽却颜色很浅,边缘还留着工具啃过的粗糙痕迹。林川一路看过去,也不得不承认赤脊社确实做过事。几处石缝被硬质材料封死,过滤栅后堆着刚清出来的泥沙和枯枝,维护成本绝不会是零。也正因为这样,对方才能把“涨价”说得理直气壮。

    赤脊社控制的是一段天然岩峡,水从两侧陡壁之间穿过,经过几级人工拓宽的槽道后才流向陆岸集。如今峡口旁新立了一块牌子。

    【私人维护区】

    【商用取水:0.08/单位】

    价格接近过去的三倍。

    几支城内运输队已经排在取水口,嘴上骂得厉害,轮到自己时还是老老实实交钱。处理收费的是一只大型龟类玩家,背甲边缘还挂着赤脊社标记。

    林川问:“旧协议到期了?”

    “昨天。”

    “新价为什么涨这么多?”

    龟类玩家也不避讳。

    “陆岸集刚建的时候才多少人?现在常住加临时快三万。水道拓宽、过滤、防洪都要继续做,维护成本本来就在涨。”

    这个理由不一定是假的。

    人口翻了几倍,原来的水渠压力自然也会跟着变。

    赵海却盯着上游闸口:“那限流呢?”

    “优先保障已经付费的商用取水。城渠新合同没签,当然排后。”

    逻辑完整,也足够自私。

    反而更难处理。

    林川没有议事会授权,也没准备站在这里替几万人谈水价,正要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林川。”

    陆骁带着两名王庭成员从坡道上走下来。

    “你也为了水?”

    林川看了眼赵海:“住湿区。”

    “正好。”

    陆骁停在价格牌前,没有立刻去找收费人员,反而先把一份内部消息发过来。

    “赤脊社这次要的不只是维护费。”

    “还有什么?”

    “议事席位。”

    陆岸集正式城市化以后,现有七个长期建设组织组成议事会。赤脊社控制重要水道,自然认为自己有资格坐第八个位置。新合同迟迟谈不拢,水价和流量就成了最直接的筹码。

    赵海听完,整个身体都从甲缝里冒出来。

    “所以我们算人质?”

    陆骁纠正:“筹码。”

    “有什么区别?”

    “筹码一般不会死。”

    赵海一点没觉得被安慰。

    王庭本身对西渠依赖不算大,陆骁会来,是因为北侧训练区同样接着这条水。林川看了眼岩峡里排队的运输队。

    “准备怎么办?”

    “先谈。”

    “谈不拢?”

    陆骁转过头,神情居然有点像在笑。

    “找第二条水。”

    林川也停了一下。

    熟悉。

    氧荒的时候是氧囊,白石坡的时候是收费路,如今换成淡水,底层逻辑还是一样。某条资源通道一旦变成唯一入口,围着价格争多久都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这种感觉让林川想起刚到岸线时的很多事。环境变了,资源的名字也变了,可只要所有人都被迫经过同一个入口,入口本身就会开始值钱。想让价格重新正常,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唯一”消失。

    而且这一次,第二条入口离他们并不算远。

    陆岸集并非真的只有三处水源。

    城市北面还探到过一条地下渗流,只是流量不算大,入口又被复杂岩层封着,早期开发成本太高,一直没动。如果能把它接进城市现有水网,哪怕只能承担一部分湿区用水,赤脊社手里的筹码也会立刻轻很多。

    “需要我做什么?”林川问。

    “地下有东西。”

    陆骁把勘探记录共享过来。

    【未知穴居生命】

    【生命层级推测:3】

    【数量:未知】

    地图上的入口距陆岸集不远,正好埋在北侧一片石丘下面。前两次勘探队都只推进几十米,就因为内部活动痕迹太多退了出来。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看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得打。”

    陆骁说道:“路不会自己长。”

    林川把地下水位置和城市西渠重新对照了一遍。如果能打通,受益的不只是训练区,七码这类湿栖位也不用继续被临时水费卡住。

    “什么时候?”

    “今晚。”

    赵海立刻问:“为什么偏偏晚上?”

    陆骁看了他一眼。

    “穴居的东西白天也黑。”

    “……”

    “你要是怕,可以留在城里。”

    赵海刚才还蔫着,听见这句话立刻从甲缝里挺起来。

    “我负责谈分配。”

    林川没说话。

    陈牧在旁边也沉默了两秒。

    经纪人这个身份,大概是真的被赵海焊死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