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的指尖停在木盒盖边缘,淡淡的松木清香裹着地窖潮润的土气钻进鼻腔,和后院老槐树的甜香缠在一起,勾着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他还记得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和村里几个伙伴相约,每人埋一样“宝贝”在后山的松树林里,约定十年后一起挖出来,看看谁的志向能实现。那时候他才十四,眉眼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的念头,根本想不到三年后就会家破人亡,那片松树林里的约定,早就跟着那场血雨腥风埋进了尘埃。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掀开木盒盖。盒盖顺着木槽滑开,发出沉闷的轻响,落在石桌上,震得几片飘落的槐花跳了一下。

    盒里铺着一层干燥的松针,黄澄澄的颜色还带着当年的模样,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比盒子外面的香气更浓郁。朱颖的眼睛扫过盒里的东西,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液体瞬间涌进眼眶,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最上面放着一把手掌长短的小木剑,剑身边缘还留着刻刀划过的粗糙痕迹,剑格是用两块碎木片拼出来的,剑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褪色的棉线,那是他当时怕割手,找母亲要了旧棉线缠上去的。棉线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两根细绒,落在朱颖的手背上,带着细微的痒意。这把木剑他刻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才刻出这么个不像样的形状,当时还宝贝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拿起木剑,入手还是当初的重量,粗糙的木质蹭过掌心,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感,剑身上还能摸到他当时刻歪了的纹路,那是刻“朱”字的时候手滑留下的。木头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变得干燥坚硬,却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气,和院子里老槐树的香气混在一起,成了刻进骨血的味道。

    木剑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草纸,纸边已经发脆卷边,是他当时从村里私塾先生那儿讨来的废纸,背面还印着半页启蒙课文。朱颖轻轻展开纸条,纸面带着淡淡的霉味,那是长年存放留下的气息,上面的字迹是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像一群爬动的蚂蚁,却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字:长大要做大英雄。

    朱颖看着这七个字,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砸在纸条上,晕开淡淡的湿痕,刚好落在“英雄”两个字中间。他还记得写这行字的时候,木炭断了三次,他咬着笔杆改了又改,才把这七个字摆得勉强整齐。那时候的他,以为英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保护村里人不受欺负,就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修仙者的天下,凡人的志向在强者面前,不过是随手就能碾碎的尘埃。

    最下面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头,表面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是他当年在村外的清溪里捡的,他当时看这块石头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微光,认定这就是传说中的灵石,小心翼翼擦干净,当成最大的宝贝埋了进去。朱颖拿起石头,石头表面带着石质特有的清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确实和寻常石头不一样,只是那微光只是矿石反光,根本不是什么灵石。那时候他哪里懂什么灵玉石料,只凭着一腔热情,把一块普通石头当成改变命运的宝贝。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爹娘居然还帮我保管着。”朱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指尖轻轻摸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软,比得了什么天材地宝都要踏实。这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却是他少年时候最纯粹的念想,是他两辈子都忘不了的初心。如果不是父母细心保管,这些东西早就跟着那场灭门之灾,化为尘土了。

    朱父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吸了一口旱烟,烟雾顺着晚风慢慢飘开,落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当年砍树的村民挖到盒子,知道是你埋的,就给我们送来了。那时候你还天天在外面疯玩,我们想着给你留着,等你长大了自己看,谁知道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我们把盒子藏在地窖最里面,用油纸包了三层,就怕潮坏了,这一藏,就藏到了你回来。”

    朱母坐在旁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着说:“那时候我就跟你爹说,不管颖儿走了多远,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些东西是他的心爱玩意儿,我们一定要帮他看好。现在好了,人回来了,东西也回来了,总算没辜负。”

    柳如烟站在朱颖身边,微微弯着腰,伸手指轻轻点了点纸条上的七个字,温热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惯常用的熏香味道。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的泉水,落在院子里的夜色里。“原来朱颖从小就这么有大志,十四岁就想着做大英雄,怪不得现在这么厉害,原来都是从小注定的。”

    她的笑声带着清甜,朱颖抬起头,看到她眉眼弯弯,眼尾带着淡淡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白皙,比院子里开得最好的槐花还要动人。朱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也跟着笑了,把十四岁那年发生的趣事说给她听。

    “那时候村里一共五个小子,每人都埋了东西。王阿牛埋了他打下来的第一只野鸡的羽毛,说以后要做个猎人大王,打遍后山所有的野猪。李小狗埋了他攒了半年的糖纸,说以后要开个糖铺,天天都能吃饴糖。还有张石头,埋了他从私塾偷拿的半块墨锭,说以后要考状元,让他娘过上好日子。”朱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石桌发出闷闷的轻响,带着岁月的厚重感,“那时候我们还对着山神发誓,谁要是先忘了自己的志向,就要把家里的酒拿出来请所有人喝。那时候我还跟他们打赌,说我肯定第一个实现志向,现在想想,真是年少不知事。”

    柳如烟听得有趣,伸手拿起那把小木剑,拿在手里掂了掂,木剑不大,刚好握在她掌心,粗糙的边缘蹭过她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木香。“那后来呢?他们几个的志向都实现了吗?”

    “阿牛去年冬天还跟着村里的猎队打了一头三百斤的大野猪,整个村子都分了肉,算不算实现了?小狗现在在县城开了个糕点铺,专卖各种甜点心,生意好得很,天天都能吃饴糖,比当初想的还强。石头去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在县里的学堂当先生,他娘天天穿着新衣服,在村口跟人聊天,脸上笑得都合不拢。”朱颖说到这里,心里也跟着暖,当初一起疯玩的伙伴,虽然没有像他一样走上修仙路,却也靠着自己的双手,过着安稳踏实的日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柳如烟点点头,把木剑放回盒子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的清凉透过指尖传上来,她忍不住笑:“那这块灵石呢?你现在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朱颖笑着伸手,就要把石头拿起来给她看,指尖穿过松针,刚碰到石头,指尖突然蹭到盒子底部一块冰凉光滑的东西,不是木头的粗糙,也不是石头的坚硬,那是玉质特有的温润冰凉,和他记忆里某个东西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顿住,心里猛地一跳,所有的笑意都凝在了脸上。这个盒子他埋的时候,明明只放了三样东西,怎么会多出一块玉?他指尖顺着那片冰凉摸过去,那块玉大概半个巴掌大小,长方形,边角圆润,摸起来温润细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爬进心里,和他记忆里那枚引灵玉的触感分毫不差。

    朱颖连忙拨开上面的松针和石头,露出盒子底部那枚玉牌。玉牌是淡淡的青白色,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冰凉,边角处还刻着一道浅浅的云纹,正是他十五岁那年上山砍柴,在一个山洞里无意中发现的那枚引灵玉。当年他得到这枚玉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用处,就因为打抱不平得罪了赵天雄,赵天雄带人上门抢东西,硬生生把这枚玉牌从他手里抢走,他还以为早就落到赵天雄手里,成了他的东西。

    原来当年他怕被人发现,偷偷把玉牌藏在了盒子底部,埋进了松树林,后来埋盒子的时候太急,居然自己都忘了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玉牌安安稳稳躺在盒子里,被父母藏在地窖,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手里。

    朱颖拿起那枚玉牌,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玉牌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顺着掌心慢慢钻进他的经脉,温柔得像一缕春风。这么多年过去,灵气居然还没散尽,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月光顺着老槐树的枝叶漏下来,落在青白色的玉牌上,泛出淡淡的柔光,把朱颖的指尖都染成了浅青色。盒子里的松针落在石桌上,带着淡淡的松香,槐花的甜香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玉牌表面,混着玉质的清润气息,成了最动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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