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写了第一篇八股。

    甄士隐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太锐。”

    他把那篇太锐的文章铺在桌上。

    纸是甄士隐送的澄心堂纸。

    墨是松烟墨。

    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锋。

    破题那两句,他写的是“君子不器,是以不为器所困”——太直,太硬,一刀下去见骨头,没有缓冲,没有遮掩。

    甄士隐当时捻着佛珠说:“你的才华是剑。但你握剑的方式不对。八股阅卷的人,在签押房里坐了一天,看了一百篇一模一样的文章。他们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见血。你的文章每句话都在见血。收一收。把剑藏进鞘里。鞘可以漂亮,可以华丽,可以什么都不是。但剑不能让人看见。”

    他把那篇太锐的文章撕了。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柴。

    碎片落在案上,墨迹裂成两半,一个字分成了两半。

    然后他坐了一夜。

    窗外更夫的梆子响了三下又四下。

    到天亮,他重新铺开纸,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措辞完全不同的破题。

    他用的不是八股文法,是敛息术。

    前世在修仙界,敛息术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用于收敛自身气息,伪装成凡人。

    他用了三千年,敛息术已经不再是功法,是本能。

    他把敛息术用在了文字上——把锋利的观点藏在华丽的辞藻后面,把骨头埋进肉里。

    今天这篇,是重写的版本。

    天还没亮透。

    这是他们在甄府的最后一夜。

    天亮就要启程。

    顾长生坐在厢房的案前,面前摊着那篇重写的时文。

    他已经看了这篇文章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字都没改。

    娇杏在他身后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细细的,像雨打在瓦上。

    她研了三遍,墨已经稠了,但他还在看。

    “相公。”她轻声说,“墨研好了。再研就稠了。”

    他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纸面。

    他提笔。

    笔尖落纸。

    “君子不器。器者,形也。不器者,神也。以形求神,形神俱失。以神御形,形神俱得。”

    破题三十二字。

    没有一个字出格,没有一个字多出来。

    但他把“规矩”从骨架换成了外衣——穿在身上的是规矩,撑起规矩的是反骨。

    他把剑藏好了。

    鞘是八股,剑在鞘里。

    娇杏在他身后停了手。

    她虽然不识字,但她在甄府端了六年茶,见过不少文人写文章。

    那些人写文章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咬笔杆,揪头发,写一个字要磨半天。

    顾长生不是。

    他从提笔到写完,几乎没停过。

    像是在抄一篇已经写好的文章,但那文章分明是新的。

    “相公。你以前写过这篇文章吗。”

    “没有。”

    “那你怎么写得这么快。”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

    “因为我心里有底稿。”

    “底稿在哪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在这里。三千二百页。每一页都是一篇。”

    娇杏没听懂三千二百页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再问。

    他写完破题、承题、起讲,笔尖在“入手”这一股停了下来。

    入手是八股的第四部分。

    从这里开始,文章要正式进入论述。

    他需要在四书五经里找一句合适的经文来做中股的引子。

    原主的记忆里有四书五经的碎片,但那些碎片像破庙地砖缝里的青苔——他记得那个画面——东一块,西一块,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他闭上眼睛。

    把原主十年的寒窗记忆在神识里过了一遍。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一页一页,快进,一秒一页。

    三息之后,他在《孟子》的角落章节里找到了那句话,被原主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工匠可以把规矩教给别人,但不能把巧妙教给别人。

    规矩可以学,巧妙只能自己悟。

    他在这句话里看到了他要的东西。

    入手完成。

    他进入起股。

    笔势从收敛转入舒展。

    中股、后股、束股。

    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剩下的部分一口气写完。

    最后一个字落笔,墨迹未干,字上的墨还反着光。

    他搁下笔。

    娇杏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案头。

    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地铺满了两页纸。

    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描了一遍。

    “相公。这是你写的吗。”

    “是。”

    “你的字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次没有尺子了。”

    他看着那些字,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在心里确认了一条规则。

    此界第四条规则:藏锋者活。

    锋芒不是不露,是收在骨头里,等该露的时候再露。

    他把这句话刻进神识里。

    “甄老爷说今天学政衙门会有回音。”他说。

    “相公紧张吗。”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

    “有一点。不是紧张结果。是紧张规则。八股有八股的规则,但规则是阅卷的人定的。我写的这篇,在规则之内——也可能在规则之外。要看阅卷的人是谁。”

    巳时三刻,小厮来敲门。

    “贾相公,严先生来了,在正厅等您。老爷请您过去。”

    顾长生站起来。

    娇杏替他理了理衣领,手在他肩膀停了一下。

    “相公,不管结果怎样,酒酿圆子我还会做。”

    他笑了。

    走出门。

    正厅里,严先生和甄士隐已经坐下了。

    两人面前都放着茶,茶没动。

    严先生手里攥着那篇八股文章,纸的边缘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他站起来。

    “贾相公来了。”

    “严先生。”

    “坐。”

    顾长生坐下。

    严先生没有寒暄,直接把文章摊在桌上。

    “你这篇时文,我昨晚上呈给学政大人了。”

    “学政大人怎么说。”

    严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我呈上去的时候是酉时。天已经黑了。学政大人一个人在签押房里,面前堆着一尺高的卷子。每张卷子上都是八股,他批了一天,眼睛是红的。他拿起你的卷子,本来只想扫一眼。结果他看完破题,把卷子放下了。不是扔,是放。他把桌上的灯挪近了一寸。他重新拿起卷子,从头看起。我站在旁边,他忘了我的存在。”

    正厅里很安静。

    甄士隐捻佛珠的手停了。

    “看完之后,学政大人说了一句话。”严先生看着顾长生。“他说:这文章不像是考科举的人写的。”

    顾长生等着。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话。

    “学政大人又说:这话不是贬。他看了二十年卷子,太清楚考科举的人写出来的是什么。规矩。规矩。规矩。全是规矩。他说有时候批完一天的卷子,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同一篇文章。你的文章不是。你的文章里搁了一样东西,他说他很久没在考卷上看到了。”

    “什么东西。”

    “骨头。”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变轻了。

    严先生把文章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

    “所以学政大人什么都没批。他不批好,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偏心。他不批差,是不舍得。他不批的结果就是——这篇文章,被原样打回去了。”

    “打回去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看过了,但不在正式流程里做批示。他会直接把你的名字放进直批名单,报到省里。直批的意思是不用再考府试,直接参加院试。你这一步,省了三个月。”

    严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帖子。

    红底金字,盖着学政衙门的关防。

    “这是你的直批帖。三日后动身,去金陵参加院试。”

    顾长生接过帖子。

    帖子很薄,纸质粗糙,但那个红色的关防大印压在上面,触手微凸。

    他摸了摸大印的边缘,印泥很新,指腹按上去有轻微的黏感。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张通行证。

    “多谢严先生。”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那篇文章。也谢学政大人。”严先生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学政大人昨晚回去之后,叫书吏把之前一位林姓考生的卷子翻出来对比。书吏说,两篇文章隔了好些年,但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把规矩穿在外头、把骨头埋在里头。那位林考生出身列侯之后,中过探花,后来外放巡盐御史,在盐政上也是一把好手。”

    林如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