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坚是从侧翻接驳车的座椅底下找回刀鞘的。

    他贴着车门爬出来,先把空鞘扣回周砺左腰,才去看秦昭。秦昭刚从桥坡外翻回护栏,肩头多了三道血口,两只追出去的壁爪蜥都留在了坡下。她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脸色比刚才更白,却没有看临街大屏一眼。

    周砺也没有去碰那两具尸体。

    秦昭走到他面前,抬起沾血的左拳。周砺用拳背碰了碰她的拳头。两个人各自杀的兽,谁也没有替谁把战果说出口。

    周砺视野里没有出现新的字,他也没有等。那两只兽不是他亲手杀的,经验不会落到他身上。

    桥下有人把临街大屏的画面放大了。屏幕上还留着公开选拔的结果栏,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F级。有人喊过周砺的名字,也有人举着手机对准他手里的刀。周砺没有回头,秦昭却朝那片声音看了一眼,随后把自己的刀收回鞘里。

    她说:两只都是我杀的。

    我看见了。

    那就别替我记在你的账上。

    不会。

    秦昭这才走开。她的肩头还在流血,脚步却没有往人群里躲。周砺看着她沿桥坡去检查自己的战线,才把视线从她背影上收回来。

    邵勇重新缠好周砺右掌和左前臂,拿一团撕下来的衣服垫住他后肩。右肋一碰便疼,周砺只能靠着车厢坐下。秦昭在旁边把两只壁爪蜥的尸体拖出人行道,过来时没有问他面板上的数字。

    周砺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时,第五天的晨光已经落在桥坡铁网上。昨夜的警戒灯还剩几盏,红光照着湿掉的橙色检修服。周砺起身时,右肋从腹侧一直扯到背后,左前臂也没有因为睡过一觉就好起来。他把刀鞘扣紧,才走向黄白检修车。

    两个穿橙色检修服的男人堵在车尾。一个额角缠着纱布,一个把右臂吊在胸前。他们对面站着魏峥,灰黑护具胸口钉着A级实战标,左膝绑带还在往外渗血。

    吊臂工人看见周砺,先指向铁网后方。

    老严还在里面。他把主绳解给我们,自己回去拿备用绳。

    魏峥右手指背上排着几处破口,结的血痂被他握拳时又挣开了。

    我先把你们两个带出来,回去叫过两次。门里只有撞击声,掘脊兽已经到了圆门。

    他答应我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封门?

    魏峥抬眼看向他,没躲那股逼过来的怒气。

    不封,过不了水。你们两个都在门边,第二只兽一顶,三个人一起倒。

    额角缠纱布的工人手心贴上车厢。黄白铁皮上有一道干涸的长血印,从肩膀高度一路拖到踏板。那是魏峥把人背出来时留下的,也像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你把我们背出来,这条命是你救的。工人说,老严也救了我们。

    魏峥的左膝没有伸直。护臂上粘着一撮灰白兽毛,胸甲上有两道被骨铲擦出的浅沟。若他昨夜只顾着封门,身上不会有这些东西。可他确实把门封了,也确实没有把老严带回来。

    我回去过。魏峥说。

    门已经封了。

    封杆能从外面抽。

    里面的兽顶着门,你怎么抽?

    魏峥沉默了片刻。周砺判断不出他是真的没听清,还是那时已经不敢再等。两个被救出来的工人站在他面前,老严的名字便从一句争执变成了一个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的人。

    周砺问:你最后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魏峥指向检修车车尾那道长血印。

    把他们放到车后,我又进了半段。圆门那边先是撞门,后来有东西在里面刮铁。水已经漫到膝盖,我听见两次重响,第三次之前退了出来。

    你听见有人说话了吗?

    没有。

    吊臂工人的喉结动了一下:老严不会冲着兽叫。他答应过我,拿到备用绳就回来。

    魏峥没有说老严不会死,也没有说自己一定判断对。他只是把那条被血浸黑的安全带从车厢里拽出来,带扣还缺了一角。

    如果他在里面,我会把他带出来。周砺说。

    魏峥看着他,像是想提醒他门后的水深和兽多,最后只把头灯握紧了一点。

    周砺问:门在哪?

    吊臂工人指向铁网缺口。

    顺着窄轨走,看见坏推车,再往里就是圆门。

    魏峥拿起车里的头灯,左脚刚跨出去,膝头便向下一沉。吊臂工人用左手抵住他胸口。

    昨夜你背我时就伤了。这次守外面。

    魏峥扶住车门,没有再抬腿。他把头灯递给周砺,重新指了指铁网后的黑口。

    里面至少三只掘脊兽。它们贴轨起步,前臂骨板会铲人,头藏在骨板后面。别抢正面第一刀。

    罗坚拦在周砺面前,拆开一袋被压扁的面饼。

    先吃。

    周砺接过来,咬了几大口。面饼又干又硬,他用半瓶水压下去,空了一夜的胃刚撑开,右肋便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这儿。罗坚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出来时别让我去里面找你。

    周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鞘,点头。

    他侧身穿过铁网缺口。魏峥把头灯压到断丝上方,光束照亮第一段窄轨。罗坚和两个工人留在外面,谁也没有再替老严下结论。

    魏峥把一卷备用绳挂到铁网边,绳头先递给罗坚,又把检修车的后门撑住。吊臂工人拆下一块车厢踏板,准备等人出来时垫在门槛上。额角缠纱布的工人想跟进来,被魏峥按住了肩。

    你进去,只会让里面多一个要带出来的人。

    那你呢?

    魏峥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膝带:我已经进去过一次。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扣在车门边。周砺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峥没有把守门说成命令,也没有把回去说成勇敢,他只是在把能做的和已经做过的摆到门外。

    罗坚在他背后喊:周砺。

    周砺停了一下。

    如果里面有人,先叫我。

    你听得见吗?

    听不见我也会回来。

    罗坚没有再说话。周砺听见铁网被他重新扯紧的声音,像有人把一根绳子绕在门外,等着里面的那个人自己把另一头递出来。

    窄轨之间积着黑水,两道泥脚印朝外,一深一浅,还有一道鞋印单独折向深处。那道鞋印的右脚踩得很重,左脚在几处轨枕旁拖出短痕。老严进去时已经受了伤,仍然在往里面走。

    周砺沿着那道脚印前进。头灯在身后越来越远,旧灯一盏接一盏变成暗黄的光圈。他试着抬了抬右臂,刀尖没有晃,右肋的疼也没有因此少一分。

    前方倒着一辆锈坏推车。

    车斗下方忽然探出两块灰白骨铲,贴着轨面扫来。掘脊兽用推车遮住头,想把周砺逼进墙边的积水凹位。

    周砺踩上翻起的木枕,借下沉让过铲尖,从推车上方掠过。掘脊兽护伤撞车往里退,侧腹刚露出半寸,直刀已经切入。它回扫骨铲,周砺跟过三根轨枕,趁它偏肩时一刀斩进颈根,压完刀路。

    热血扑进黑水。骨铲落地时只刮出两声短响,兽身便卡在圆门外的维修凹位里。

    周砺等它不再挣动才抽刀。

    他没有立刻往门上撞。第一只掘脊兽的尸体堵在维修凹位,黑水沿着颈下的血口流向圆门。周砺用刀背把尸体往旁边拨了半尺,又在门槛附近看见几道指甲刮过的浅痕。刮痕旁的橙色织带被水泡得发暗,纤维里还粘着一点新鲜的泥。

    老严在门前停过。他没有凭空消失,至少曾经站到这里。

    【等级:7】

    【经验:93%】

    还差七点。

    他抹去刀背上的血,走到圆形铁门前。外侧横槽里卡着一根锈杆,中间有一道发白的折痕,折痕旁还挂着一小段磨起毛的橙色织带。那道单独折回的鞋印在门前重了一次,泥水里有一个人站过,又从门缝下延向里面。

    周砺把左手贴上门板。

    门后响了一声。

    当。

    隔了两个呼吸,第二声才从厚铁皮后挤出来。

    当。

    黑水被某种沉重的脚步震开细纹。声音越来越近,锈杆上的白痕也一点点向外裂。

    第三下敲击很轻。

    当。

    周砺将刀完全抽出,退到左轨外侧。那三下不是兽爪乱撞,间隔相同,最后一下却已经没什么力气。门后的人还在等他,门后的兽也在等门先开。

    他把耳朵贴回门面,听见铁皮另一边有一阵急促的喘气。那喘气很轻,被积水和兽爪声压得只剩一线。周砺想起罗坚说的那句出来时别让我进去找你,右掌便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一圈。

    他不知道门后的人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三下敲击是不是老严最后一次抬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门已经开始往外开。

    门板向外鼓起。

    里面的东西只撞了一次。厚铁门没有回弹,锈杆从折痕处崩断,半截断杆擦着周砺的护肩飞过,钉进水泥墙。门叶被一只灰白骨铲压到墙上,一头粗重的掘脊兽挤出圆门。

    它比刚才那只宽出近半,前臂骨板厚了一层。它嗅过同类尸体,随即把两块骨铲转向周砺。中央窄轨只剩一条直线,七根轨枕从门下延到他的脚边。

    周砺横刀,左掌抵住刀背。

    掘脊兽蹬碎第一根轨枕,沿直线撞来。骨铲顶上刀身,冲力压进周砺右肋,鞋底向后滑过两根木枕。第三根就在后脚外侧,周砺脚跟卡住锈轨,前脚反而踏进半步。

    冲程走尽,兽头因惯性抬起。周砺顺着刀背下沉,侧肩让过兽口,刀尖从下颌后方送入胸腔。掘脊兽还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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