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和苏清月手牵着手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林晚星。

    林晚星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刚出锅的红薯。她看见楚戈和苏清月牵在一起的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月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楚戈的手,但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

    林晚星的目光从苏清月脸上移到楚戈脸上,又从楚戈脸上移回苏清月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星姐。”楚戈叫了她一声。

    林晚星是村长林德厚的女儿,比楚戈大两岁,今年二十五,长得水灵灵的,美得像朵花。她从小跟楚戈一起长大,楚戈管她叫姐,她管楚戈叫小戈。楚戈考上大学那年,她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二十块钱,说“好好念书”。楚戈进去那年,她去监狱看过他三次,每次去都带一兜子红薯干,隔着玻璃窗哭着说“小戈,我相信你”。

    三年了,她一次都没落过。

    楚戈出来之后,她来过楚家两次,每次都赶上楚戈不在家。第一次是去山洞了,第二次是去乡里了。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现在她站在巷子口,端着一碗红薯,看着楚戈和苏清月牵在一起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失落,从失落变成了释然。

    “苏乡长。”她冲苏清月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很真诚,“您来了。”

    “你是……”苏清月看着她。

    “林晚星,我爸是村长林德厚。”林晚星把碗递过来,“刚出锅的红薯,您尝尝。”

    苏清月接过来,拿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戈。楚戈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是那种蜜糖一样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嗓子眼。

    “好吃吗?”林晚星问,眼睛看着楚戈。

    “好吃。”楚戈说。

    林晚星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一些。她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手,看着苏清月。

    “苏乡长,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她顿了顿,“单独说。”

    苏清月看了楚戈一眼。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好。”苏清月说。

    两个人走到老槐树下面,背对着楚戈,不知道在说什么。楚戈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半个红薯,竖着耳朵听,但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林晚星说了几句话,苏清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然后林晚星又说了一长串,苏清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温和。

    最后,苏清月伸手,握住了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楚戈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晚星转过身,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戈。”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要好好对苏乡长。”

    楚戈愣了一下。

    “她是个好女人。”林晚星说,“比我好。”

    楚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星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她笑了笑,“我都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红薯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她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楚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个红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老槐树下,苏清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苏清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喜欢你。”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从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她说她等了你十年,等到的却是你牵着我从巷子里走出来。”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

    “她还说——”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她不会跟我争。她说她配不上你,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掉在苏清月的头发上。楚戈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

    “你怎么说的?”他问。

    苏清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你不是更好的人,你是最好的人。我说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但我也不会拦着别人喜欢你。”

    楚戈的手指停在她头发上。

    “然后呢?”

    “然后她说——”苏清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她说她想留在你身边,不要名分,不要任何东西,就是想看着你好好的。”

    楚戈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坚定。

    “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楚戈愿意,我没有意见。”

    楚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清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清月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说,如果你喜欢她,我不拦着。”

    楚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清月伸手按住了他的嘴,跟林晚星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别急着回答。”她说,“好好想想。她等了你十年,你至少应该认真想一想。”

    她把手收回去,拎起布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再来。”她说。

    然后她走了,裙摆在风中飘着,白鞋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

    楚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半个已经凉了的红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

    还是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涩涩的,酸酸的,又带着一点点甜。

    像林晚星的笑容。

    像苏清月的眼神。

    ——

    楚戈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林晚星来了。

    她换了一身旧衣服,蓝色的粗布褂子,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头发扎起来了,用一块蓝色的头巾包着,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她没有化妆,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她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着楚戈。

    “我来帮忙。”她说。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地。

    林晚星扛着锄头走进地里,在他旁边的那垄地上开始翻土。她的动作很熟练,锄头一起一落,每一锄都挖得很深,比王老六翻得还好。

    两个人隔着一垄地,谁都没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苏清月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她手里拎着布包,走到地头,看见林晚星在地里干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星姐。”她喊了一声。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苏清月,也笑了。

    “苏乡长,您来了。”

    “说了多少次了,叫我清月就行。”

    苏清月走进地里,把布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蹲下来开始拔草。她拔草的动作没有林晚星熟练,拔一棵草要挖半天土,有时候把菜苗当成草拔了,林晚星就笑着过来帮她重新种回去。

    楚戈站在地里,看着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干活,时不时说几句话,时不时笑几声,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奇怪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六蹲在地头抽烟,看看苏清月,又看看林晚星,又看看楚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羡慕。

    “楚戈,”他小声说,“你小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地。

    王老六“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继续干活。

    ——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枣树下。

    楚芸端着一盆面条出来,看见苏清月和林晚星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月姐姐,晚星姐,你们都在啊?”

    “嗯。”苏清月接过面条,帮楚芸给大家盛饭。

    林晚星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个盛面,一个端碗,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林晚星,最后把目光落在楚戈身上。

    楚戈低着头吃面,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苏清月帮楚芸收拾碗筷,林晚星去井边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时不时说几句话,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风铃。

    楚德厚坐在枣树下,抽着旱烟,看着楚戈。

    “小戈,”他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楚戈没有说话。

    “晚星那丫头,等了你十年。”楚德厚的声音很低,“你去上大学,她等你。你进去了,她等你。你出来了,她还等你。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清月那姑娘,对你好。”楚德厚继续说,“她是乡长,高官的女儿,不嫌弃咱们家穷,不嫌弃你坐过牢,天天早上骑十里路来给你送饭。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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