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周明远家的房地产公司上班。周明远花了两万块,买通了他。”

    “判决下来那天,我爸在法庭上晕过去了。我被人从被告席上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在那个角落里坐着,翘着二郎腿,笑着对我比了个口型。”

    “他说了什么?”楚芸问,声音在发抖。

    楚戈睁开眼,看着他的妹妹。

    “他说:‘乡下人,认命吧。’”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楚芸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

    “三年。”楚戈说,“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出去之后,怎么翻案,怎么报仇。”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堂屋的门,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翻案不难,证据我都有。难的是——我得先有那个实力,让那些拿了钱的人,不敢再拿钱。”

    “什么实力?”楚德厚抬起头。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忽然问了一句:“爸,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是怎么过的吗?”

    楚德厚摇头。

    “头一年,谁都不理我。我是新来的,还是个‘强奸犯’,在号子里是最底层的。吃饭最后一个打,洗澡最后一个洗,睡觉在最靠近马桶的位置。”

    “第二个月,有人找我麻烦。一个在里面蹲了八年的老油条,让我给他洗衣服。我没理他,他打了我一顿。”

    楚戈掀起衬衫的下摆。

    楚德厚和楚芸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腰侧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这是刀子划的。”楚戈说,“那个老油条趁我睡觉的时候动的手。我在卫生室躺了三天,缝了十七针。”

    “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在那种地方,你不狠,就得死。”

    “我开始练。每天做一千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跑步跑到腿抽筋。我用手指撑地,指节磨破了就裹上布条,布条磨穿了就再裹一层。”

    “三个月之后,那个老油条又来找我麻烦。这次他没打过我。”

    “又过了半年,号子里换了一个新来的,是个杀人犯,一米八五的个头,两百斤重,一个人能打五个。他进来第一天就要当老大,没人敢惹他。”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看书。”

    “什么书?”楚芸忍不住问。

    “一本英文原版的《基督山伯爵》。”楚戈说,“是监狱图书馆里翻出来的,破得只剩一半了。”

    “他问我,一个强奸犯看什么书。我说,我不是强奸犯。他说,你他妈不是强奸犯怎么进来的?我说,被人冤枉的。”

    “他笑了,说这号子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

    “然后他动手了。”

    “结果呢?”楚芸的声音很小。

    “结果他躺了三天。”楚戈的语气很平淡,“从那之后,号子里就没人再找我麻烦了。不是因为我最能打,是因为我打完之后,给他把断了的鼻梁骨接好了。”

    楚德厚愣住了:“你还会接骨?”

    “后来学的。”楚戈说,“号子里来了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全白了,眼睛倒是亮得很。管教把他安排在我隔壁的单间,说这老头是‘特殊人员’,让我别跟他说话。”

    “我没听。”

    “第一天晚上,老头隔着墙敲了三下。我没理。第二天晚上,他又敲了三下。我还是没理。第三天晚上,他没敲,开口说话了。”

    “他说什么?”楚芸问。

    “他说:‘小子,你是被人冤枉的吧?’”

    楚戈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说是。他说:‘我知道,你身上有冤气,隔着三道墙我都能闻出来。’”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因为我也是被人冤枉的。’”

    “然后他就开始教我东西。”

    “什么东西?”楚德厚追问。

    “医术。武术。还有一些……”楚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让我打坐,让我吐纳,让我感受身体里有一股气。他说这股气每个人都有,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只有把气练出来了,才能学他的本事。”

    “我练了两年。”

    “两年之后,我能感觉到那股气了。它在我的丹田里,像一团小火苗,温温热热的。老头说,这叫‘真气’,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一般人练十年都不一定能练出来,我只用了两年。”

    “他说我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后来呢?”楚芸问,“那个老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楚戈说,“有一天他就不见了。我问管教,管教说那个单间一直是空的,从来没有住过人。我问号子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他就像……像一个鬼一样。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也没人知道。”

    “但他的手是热的。”楚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给我推拿的时候,掌心的温度,我现在都记得。”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楚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变得好陌生。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陌生,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农村少年了。

    好像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带着秘密的人。

    “小戈,”楚德厚开口,声音沙哑,“那个老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叫青山老祖。”

    “青山老祖?”楚德厚的脸色变了,“那不是——”

    “是什么?”楚戈问。

    楚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解放前,后山那个山洞里住着一个道士,道号‘青山子’,人称青山老祖。据说他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还会飞檐走壁,点石成金。后来解放了,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仙了。”

    楚戈的眼睛亮了一下。

    “山洞。”他说,“又是那个山洞。”

    “小戈,你不会是想——”楚德厚急了。

    “爸,”楚戈打断他,“那个老头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出狱之后,去后山找一个山洞。进了那个山洞,你就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楚德厚的脸白了。

    “他还说——”楚戈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后山的方向,“那个山洞里,有他留给我的东西。”

    月光照在老鹰崖上,把那座山峰照得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山洞就在那把刀的刀背上,被藤蔓和杂草遮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楚戈能感觉到。

    从那个老头消失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能感觉到一种召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他,声音不大,但一直都在。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声音,从后山来。

    从那个山洞来。

    “明天。”楚戈说,声音很平静,“明天我去后山。”

    “不行!”楚德厚猛地站起来,“那个山洞——”

    “爸。”楚戈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你的腿是怎么断的?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山洞?你告诉我,是不是刘癞子给你指的路?”

    楚德厚说不出话了。

    “周明远花两万块买通了法官,他不在乎再多花两千块收买刘大彪。刘大彪让刘癞子给你指路,让你去那个山洞,让你摔断腿,让你彻底丧失劳动能力,让你不得不把芸芸嫁过去。”

    “这一切都是连着的。”楚戈说,“从三年前那顿饭,到今天王翠花上门逼婚,全都是连着的。”

    “如果我不去那个山洞,我就永远不知道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教我那些东西,他留了什么给我。”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翻不了案,报不了仇。”

    “刘大彪还会再来,王翠花还会再来,周明远的人也会来。”

    “到时候,我拿什么保护你们?”

    楚德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芸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哥,你去吧。”

    楚戈看向她。

    “我相信你。”楚芸说,眼睛亮亮的,“你一定能找到那个老头留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能翻案,一定能报仇。”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是说那个老头教了你医术吗?爸的腿你已经治好了,对吧?”

    楚戈点头。

    “那就够了。”楚芸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很干净,“哥,你去吧。家里有我。”

    楚戈看着妹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好。”他说,“明天一早我就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藤蔓和杂草,落在那个山洞的入口。

    那个老头说过,进去之后,他就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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