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灵菜成熟了。

    那天早上楚戈去地里查看的时候,苏清月照例跟在他后面。她这两天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楚戈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到了,把水缸灌满,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早饭放在灶台上温着。楚德厚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习以为常,楚芸更是直接管她叫“月姐姐”,叫得顺口极了。

    “哥——哥你快看!”楚芸的声音从地头传来,尖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

    楚戈加快脚步走过去。

    河边的两亩地里,一片翠绿。白菜的叶子肥厚油亮,萝卜的缨子挺得笔直,西红柿的秧子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每一株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高矮一致,间距均匀,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苏清月蹲在地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菜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这也太夸张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才三天,白菜就长这么大了?普通的白菜至少要四十天才能收获。”

    楚戈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根系发达,白生生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白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味道,混着泥土的香气,跟普通的白菜完全不一样。

    “可以卖了。”他说。

    “今天就去?”苏清月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嗯。赶早集,下午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月说,语气不容拒绝,“乡里的集市我熟,知道哪里的摊位好。”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把地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各摘了一筐。楚戈用扁担挑着两筐走在前面,苏清月拎着一筐走在后面,楚芸想帮忙被苏清月拦住了,让她回家告诉她爸中午不回去吃饭。

    走到村口的时候,王老六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楚戈挑着两筐菜出来,愣了一下。

    “楚戈,你这是……菜长成了?”

    “嗯。”

    “这才几天?三天吧?”王老六站起来,凑过来看筐里的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白菜——这也太大了!你施了什么肥?”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六叔,你家那块地,明天我给你翻。”

    王老六张了张嘴,看着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又看了看楚戈,忽然说了一句:“行。地给你种,我不要租金,你给口吃的就行。”

    楚戈点了点头,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

    苏清月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六——他还站在老槐树下,盯着筐里的白菜看,嘴巴张着,烟都忘了抽。

    “楚戈,”她快走几步追上他,“你刚才说‘明天给你翻’,是什么意思?”

    “我帮他种地。”

    “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二十亩地,加上你家的两亩,就是二十二亩——”

    “种得过来。”楚戈打断她。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乡里的集市在镇政府旁边的那条街上,逢双日开集。今天是初八,正好是集日。

    楚戈挑着两筐菜走到集市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炸果子、旱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热烘烘的。

    苏清月走在前面,帮他找了一个靠路口的空摊位。这个位置人流量最大,但也是最贵的,一个摊位要收五毛钱的卫生费。

    “就这儿。”苏清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收费的老头。

    “苏乡长?”老头认出她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戈,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是您亲戚?”

    “不是,是我朋友。”苏清月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老头“哦”了一声,收了钱,撕了一张票给她。苏清月把票递给楚戈,楚戈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这钱从卖菜的钱里扣。”他说。

    “行。”苏清月笑了,“你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

    楚戈把两筐菜放在地上,把扁担竖在筐后面当招牌。苏清月蹲下来,把筐里的菜摆整齐——白菜码成一排,萝卜堆成一堆,西红柿垒成一座小山。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棵菜都擦干净了才摆上去,像是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这样摆不行。”楚戈说。

    “怎么了?”

    “太整齐了,不像是卖菜的,像是在摆展览。”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说怎么摆?”

    楚戈蹲下来,随手把几棵白菜堆在一起,萝卜和西红柿也随便堆了堆,看上去跟旁边那些菜摊没什么区别。

    “这样?”

    “这样。”

    苏清月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菜,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衬衫,挎着一个竹篮子。她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棵白菜,翻了翻叶子——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这白菜……”她把白菜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怎么这么香?”

    “新品种。”楚戈说,“两毛一斤。”

    “两毛?”妇女瞪大了眼睛,“别人家的白菜才五分钱一斤,你卖两毛?”

    楚戈没有说话,从筐里掰了一片白菜叶子递给她。妇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她的表情变了。

    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她又嚼了一口,然后把整片叶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好吃吗?”苏清月问。

    妇女说不出话,使劲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菜,又看了一眼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楚戈手里。

    “给我十斤!”

    苏清月瞪大了眼睛。

    十斤白菜,两块钱。别人家的白菜,十斤才五毛钱。这个妇女连价都没还,直接掏钱。

    楚戈把白菜称好,用草绳捆了,递给她。妇女抱着白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筐里剩下的菜,眼神里有一种后悔——后悔买少了。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老头,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退休干部。他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西红柿……味道不对。”

    “哪里不对?”苏清月紧张地问。

    “太对了。”老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农场种过菜,那个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不对,这个更好。这个西红柿的味道,像是三十年前的味道。”

    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西红柿,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多少钱一斤?”

    “两毛。”

    “给我来二十斤。”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放在筐里,“不用找了。”

    苏清月张大了嘴巴,转头看楚戈。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西红柿称好,装在老头带来的网兜里。

    老头拎着网兜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筐里拿了一个萝卜,塞进口袋里,冲楚戈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你这菜,有出息。”

    接下来就停不下来了。

    集市上的人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似的,一波一波地往这个摊位涌。有人买了白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萝卜。有人买了萝卜,尝了一口又回来买西红柿。有人三种都买了,站在摊位前面就吃了起来,吃完一抹嘴,又掏钱买。

    “给我来五斤白菜!”

    “萝卜还有没有?我要十斤!”

    “西红柿!西红柿还有吗?”

    苏清月手忙脚乱地帮忙称菜、收钱、找零。她的数学不太好,每次算账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急得额头直冒汗。楚戈在旁边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账接过来。

    “你去收钱,我来称。”他说。

    苏清月“嗯”了一声,蹲在筐前面收钱。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数毛票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不到两个小时,三筐菜全部卖光了。

    楚戈蹲在地上,把筐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捡出来,铺在膝盖上数。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泥。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数钱,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是在数自己的钱。

    “多少钱?”她问。

    “一百二十三块。”楚戈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

    “一百二十三?”苏清月惊呼出声,“三筐菜就卖了一百二十三块?你家的两亩地至少能收二十筐,那就是——八百多块?”

    “嗯。”

    “一个月能收三茬,那就是两千多块?”苏清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楚戈,你一个月就能把刘大彪的债还清?”

    楚戈没有说话,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

    苏清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楚戈,”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做到了。”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我说了,能。”他说。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他的袖子,帮他拿起一个空筐,抱在怀里。

    “走吧,回家。”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集市外面走。走了几步,苏清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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