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捧着令牌,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令牌上:“恩人……我们……我们怎么报答你啊……”

    “不用报答,活着就好。”沈云阳说。

    他又从马背上取了一些干粮和银两,分给那几个幸存者,又叮嘱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

    老太太带着几个老人和孩子,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好几个头,才相互搀扶着,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处理完村里的事,沈云阳回到那个少年身边。

    少年已经缓过来一些了,靠在一棵树上,正在用雪擦脸上的血。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沈云阳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穷苦出身。

    他身上的衣料虽然破了,但质地很好,是上等的锦缎。

    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质通透,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江南谢家的人。

    沈云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他旁边蹲下,递过去一个水囊:“喝点水。”

    少年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抹了抹嘴,说:“多谢救命之恩。我叫谢十三,江南谢家的。”

    “沈云阳。她是江月见。”

    谢十三的目光越过沈云阳,落在不远处正在擦刀的江月见身上,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位姑娘……”谢十三压低声音,“是你的护卫?”

    “朋友。”沈云阳说。

    虽然他被降罪发配,贬为庶人,但没有皇帝下特旨准许,不能正式婚配娶妻。

    正妻必须奏请皇帝下旨认可。

    没有旨意,就算他拜堂成亲,朝廷不承认这个正妻身份,只能视作私娶女子,等同“滥妾”。

    如今他要回归天启,他不想江月见背负滥妾这个污名。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谢十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目光一直黏在江月见身上,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来。

    沈云阳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谢十三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我们从北境押了一批货回江南,走到这附近,被一伙山匪盯上了。

    护卫拼死护着我跑,但人太多了……最后就剩我跟她了。”他指了指那个孕妇,“她是我路上救的,没了丈夫又有了身孕,刚好要去江南投亲,我就带着了。谁知道碰上这种事。”

    沈云阳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返回去休整?”

    谢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孕妇:“往前走,回江南。”

    “这一段路不太平。”沈云阳说,“前面的山匪可能不止这一伙。”

    谢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也得走。”

    沈云阳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计较:“我们要去天启城,跟你们有一段同路。如果不嫌弃,可以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十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沈大哥,你真是我的贵人!”

    他激动得想站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沈云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他:“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谢十三接过药,道了声谢,开始笨手笨脚地往伤口上撒药。

    他显然没怎么干过这种事,药粉撒得到处都是,疼得他直抽冷气。

    江月见擦完了刀,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撒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腌肉。”

    谢十三的手僵住了,尴尬地笑了笑:“江姑娘说得对,说得对。”

    他偷偷看了江月见一眼,见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江姑娘,你功夫这么好,是哪里人啊?”

    “山里。”江月见说。

    “山里?哪座山?”

    “忘了。”

    谢十三噎了一下,又问:“那……你师承何处啊?我看你刚才那一刀,干净利落,绝不是一般路子。”

    “师父死了。”

    谢十三又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节哀,节哀。”

    他还不死心,又问:“那江姑娘平时有什么喜好?比如……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

    江月见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轻飘飘吐出四个字:“喜欢喝血。”

    谢十三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江姑娘真……真风趣。”

    江月见没有再理他,转身飘到一棵树上,闭上眼睛假寐。

    树下的谢十三仰头望着,暗自感慨,不愧是高手,这轻功简直神乎其技。

    走路都是踏雪无痕的境界。

    谢十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云阳,压低声音问:“沈大哥,你这朋友……一直都这样吗?”

    沈云阳忍着笑,点了点头:“习惯就好。”

    谢十三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夜里,他们在村子外围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生了火,安顿下来。

    孕妇喝了点热粥,精神好了不少,靠着墙根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十三坐在火堆旁边,裹着一张毯子,也在打瞌睡。

    沈云阳靠在门框上,半睡半醒地守夜。

    江月见不见了踪影,他知道她肯定在附近的某个高处待着,不需要他操心。

    半夜的时候,沈云阳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装作还在熟睡。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摸索什么东西,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谢十三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正在往一只信鸽的腿上绑一个小竹筒。

    沈云阳没有动。

    谢十三推开门,把信鸽往空中一抛。

    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正要飞走,一道白光闪过。

    鸽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空中直直地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谢十三:“……”。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江月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里,手里拿着一颗小石子,正漫不经心地掂着。

    “江……江姑娘……”谢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

    “加餐。”江月见说,弯腰捡起那只死鸽子,拎着翅膀晃了晃,“明天早上烤着吃,给沈云阳补补。”

    谢十三的脸都绿了。

    沈云阳在屋里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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