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阳和江月见出发那天,大雪纷飞。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云阳只在前一晚,把城里的事物都分交给了王里正,葛仙和张三。

    城墙的箭楼也已经修好了,作坊的生产按部就班,跟赤勒部的贸易有赵泉盯着,开春之前不会有大事。

    沈云阳和江月见牵着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月阳城。

    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

    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两匹马走得小心翼翼,不时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沈云阳本来想走水路,但这个时节河面已经开始结冰,船走不了,只能走陆路。

    按照这个速度,到天启城至少要两个月,如果雪一直不停,可能还要更久。

    他心里急,但没有表现出来。

    走了大半日,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沈云阳觉得不对劲。

    村口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按理说,就算是下雪天,村子里也不该这么安静。

    他勒住马,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血腥味。”江月见忽然说了一句。

    沈云阳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取出连弩,朝村口摸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村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

    雪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马蹄印,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几间茅草屋被烧了一半,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沈云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沿着马蹄印往里走,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一座院子。

    院门被撞破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更多的人。

    一个年轻妇人倒在门槛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脸冻得发紫。

    沈云阳握紧了连弩,脸色苍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打斗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惨叫,然后是几声粗野的叫骂。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江月见丢下缰绳,在马背上拍了拍:“别乱跑,乱跑就吃马肉。”也飘了过去。

    穿过两条巷子,眼前的景象让江月见动了杀意。

    七八个手持刀斧的男人,正围着一辆倾翻的马车,从车里往外搬东西。

    地上躺着几个人,看样子是车队的护卫,都已经没了气息。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死死地挡在一个孕妇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刀,冲着那些土匪嘶吼。

    一个土匪不耐烦了,抡起刀就朝他劈了过去。

    少年躲不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刀没有落下来。

    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股温热带腥的液体,喷在了他脸上。

    少年茫然地掀开眼皮。

    方才挥刀的土匪头颅已经和脖颈断开,咕噜噜滚出数步,脖颈的断口不断喷涌滚烫鲜血,溅得他满脸满身。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一个白衣少女出现在了面前,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她眉梢压得很低,脸上没有半分救人的慈悲,只有被打扰到的不耐,眼皮微微耷拉,眼神冷得像冰。

    土匪们愣了足足两秒钟,然后勃然大怒。

    “哪来的臭娘们……”

    话没说完,说话的土匪就倒了下去,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江月见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雪地上掠过,每停一次,就有一颗人头落地。

    沈云阳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八个土匪,全部毙命,没有一个活口。

    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热气腾腾的血融化了周围的积雪,冒出丝丝白气。

    江月见站在尸体中间,嫌弃地甩了甩刀上的血,把刀收了回去。

    沈云阳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快步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少年还保持着挡在孕妇面前的姿势,浑身发抖,脸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他手里的断刀刀尖指着沈云阳,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没事了。”沈云阳按住他的手腕,把断刀从他手里拿了下来,“我们是路过的,土匪都死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孕妇,那妇人蜷缩在马车残骸后面,脸色苍白,肚子高高隆起,看样子已经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

    她身上没有外伤,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发紫。

    “她……她没事吧?”少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云阳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孕妇的状况。

    脉象虚弱,但还算平稳,没有外伤,应该是受了惊吓加上天冷,有些撑不住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孕妇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少年:“给她含在舌根下面,吊一吊气。”

    少年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孕妇嘴里。

    过了一会儿,孕妇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了一点。

    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云阳环顾四周,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被洗劫一空的村子,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发现还有几个幸存的村民,躲在倒塌的房屋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几乎都死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雪地上,朝他磕头:“恩人……恩人啊……”

    沈云阳赶紧把她扶起来。

    老太太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说,这伙土匪把村子里能抢的都抢光了,能杀的都杀了,他们这些老弱病残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沈云阳看了看那几个幸存者。

    五个老人,三个小孩,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三四岁,缩在一个老太太怀里,冻得嘴唇发紫,眼睛又大又空,像是被吓傻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人留在村子里,活不过这个冬天。

    没有粮食,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青壮年劳动力,一场大雪就能把他们全部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那个老太太:“你们拿着这个,往北走,大约走两天,有一座正在建的城,叫月阳城。

    到了那里,找一个叫王里正的人,就说沈云阳让你们去的。

    他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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