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阳看向远处的工地上,半晌才道:“回去,但要把这里的事情安排好。”

    作坊的生产不能停,城墙的建设要继续推进,跟赤勒部的贸易要保持顺畅,赵泉那边的订单要按时交付。

    还有改编的月阳卫,要继续训练,不能松懈。

    冬季天冷,还要给每家每户安排暖炕,保证老弱小,都能熬过北疆漫长的冬季。

    至于江月江……他回头看向她……

    她坐在秋千上,同样望着他,肩膀上蹲着打盹的金乌。

    晚风拂过她的白衣和发梢,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从这暮色中融化了似的。

    天启城不比月阳城,那里的水太深,他自己回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带上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护不住她。

    上次她阴力枯竭昏睡了三日,也让他知道了,她并不是无敌的。

    她也会受伤,也会消亡。

    而且在天启城里,还有国师在。

    他有点不敢冒险。

    江月见似乎看透了他:“带着我,我可以帮你杀人。若敢背着我偷偷离开,我不介意吃了你。”

    他是她的血包,可以纵容他,但不能凌驾她之上。

    她是主人,她说了算。

    沈云阳默了默,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阳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工地上,天黑透了才回屋。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城墙的修建中,像是要把离开之前的时间掰成两半用。

    工匠队的人看出了他的急切,也都铆足了劲干活。

    王里正更是亲自上阵,搬石头的时候闪了腰,被沈云阳强行撵回去休息,结果第二天又偷偷摸摸地出现在工地上,被沈云阳逮了个正着。

    “王里正,你要是把腰弄坏了,以后谁帮我管账?”沈云阳板着脸说。

    王里正讪讪地笑了笑,拄着拐杖回去了。

    在入冬后的第二场雪来前,城墙的主体工程终于完工了。

    虽然城楼和箭塔还没来得及修,但城墙本身的防御功能已经具备了。

    站在城墙上往外看,视野开阔,远处的田野和道路一览无余。

    有了这道墙,月阳城才算真正有了底气。就算他不在,蛮族或者马匪再来攻打,城里人也有一道屏障可以依靠。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

    一排排新建的房屋整齐排列,街道宽阔笔直,学堂、作坊、仓库、水井,各司其职。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飘散。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是时候回天启了。

    金乌开始不爱动了,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追着大黄满院跑,现在却缩在秋千架上,耷拉着翅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江月见以为是天气冷了,给它搭了个窝,铺了厚厚的干草,但它也不进去,就蹲在秋千架上,看着北方发呆。

    很快,金乌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它在院子里不停地跳来跳去,翅膀张开又合上,嘴里发出一种江月见从来没听过的低沉的“咕噜”声。

    它也不吃东西,连平时最爱吃的肉干都懒得看一眼。

    江月见拿肉干逗它,它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扭过头去,继续看着北方。

    “它怎么了?”沈云阳问江月见。

    江月见皱眉:“它要睡觉。”金乌没有更多的词汇表达,只一味的说睡觉。

    江月见蹲在金乌面前,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金乌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掌,然后又看向北方,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它让我跟着走。”江月见说。

    话音刚落,金乌忽然振翅飞了起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江月见的肩膀上,用喙叼住她的衣袖,使劲往北拽。

    江月见明白了它的意思,站起身,跟着它往外走。

    金乌飞一段,停一下,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然后又继续往前飞。

    江月见跟在它后面飘。

    沈云阳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后山的积雪比城里厚得多,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脚踝。

    沈云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远地跟着江月见。

    金乌在前面带路,一直飞到后山最高处的一块悬崖平台上,才停了下来。

    沈云阳爬上去的时候,正看见江月见站在悬崖边上,金乌蹲在她的肩膀上。

    一鸟一人,都望着北方。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北方的天际线一片苍茫,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看不见尽头。

    “它在看什么?”沈云阳问。

    “那是它鸟祖的故乡。”江月见说。

    金乌从她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悬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张开翅膀,仰头朝着北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鸣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沈云阳听得心里一震。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声鸣叫让他觉得,金乌好像真的鸟如其名,是传说中的金乌?

    鸣叫声落下之后,金乌收起翅膀,转过身来,看着江月见。

    它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云阳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老朋友,在跟故人道别。

    江月见走过去,蹲下身,跟金乌平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说了一句:“去吧。”

    金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一蹦一跳地走向悬崖内侧的一道石缝。

    那道石缝不大,刚好够它钻进去。

    它钻进石缝之前,回头看了江月见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沈云阳,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

    “主人,等我醒来就去找你,带你去看我的鸟亲”。

    然后它钻进了石缝,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云阳走过去,往石缝里看了看。

    里面很深,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蜷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它要冬眠?”沈云阳问。

    “江月见站在石缝旁边,看着里面那团黑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进化。”

    “进化?”

    “它要蜕变了。”江月见有点惆怅,“等它再醒来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金乌长大就会飞回自己的族群。

    到时候,她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沈云阳轻轻拉住她的手:“金乌睡了也好,我们明天就可以启程去天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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