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放下书,看着李丽质,等她开口。

    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下次打仗,你还会去吗?”

    苏长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道:“看情况吧。”

    李丽质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她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我不喜欢你去打仗。”

    苏长歌放下茶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不喜欢,但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李丽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苏长歌,说了一句:“那你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活着回来。”

    苏长歌看着她眼中那抹隐藏得不太好的担忧和祈求,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他用力握了握,然后说:“我答应你。”

    李丽质没有再说什么,她反握住他的手,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端起空了的茶盏,转身走出了书房。

    苏长歌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医书。

    但那些古老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小兕子完成了一幅新画。

    她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把画举到苏长歌面前:“苏叔叔你看,我画了一幅新的。”

    苏长歌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画,仔细端详起来。

    画上是一片黄色的背景,应该是沙漠。

    沙漠中央,有一个人骑在一匹马上,正朝着前方行进。

    天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红彤彤的太阳,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地上从画面左侧延伸到右侧,有一串长长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骑马人的身后,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画风依然稚嫩,那匹马画得像一头胖驴,那个人也画得五官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骑在马上的人。

    但那串脚印却画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可以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苏长歌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谁?”

    “系你。”小兕子指着画上那个骑马的人,理所当然地说。

    苏长歌微微一怔,又仔细看了看那个五官模糊的小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小兕子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因为你去打仗了,我和阿姐在家里等你。”

    苏长歌拿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画上的沙漠,是那样的广阔和无边无际。

    画上的小人,是那样的孤单和渺小。

    但那串脚印,却坚定地向前延伸着,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直通向画面的尽头。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独自一人骑着马,行走在茫茫戈壁中。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家乡,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长安城的某个院子里,有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台阶上,用彩色铅笔画着一幅又一幅的画,等着他回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这幅画送给苏叔叔好不好?”

    小兕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吗?”

    “喜欢。”苏长歌说,“特别喜欢。”

    “那送给你了!”

    小兕子大方地一挥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好好保存,不能弄皱了。”

    “一定。”苏长歌郑重地将那幅画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小兕子完成了赠送仪式,心满意足地跑出去玩了。

    苏长歌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又看了那幅画一眼。

    画上的小人依然独自走在沙漠中,但那串脚印却仿佛在告诉他,无论走多远,都有人在等你回来。

    他将画重新收好,关上抽屉,拿起那本《西域医典》,继续翻看起来,但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昌之战后,李承乾像换了一个人。

    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东宫的属官。

    以前太子每次上朝,都是踩着点去,有时甚至称病缺席。

    现在他每天卯时准时起床,穿戴整齐,提前一刻钟到达太极殿,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安静地等待朝会开始。

    有官员上前行礼问候,他礼貌地回礼,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朝会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表现自己,抢着发表意见。

    他安静地听着各方争论,偶尔被李世民点名询问,才会开口。

    他的发言简洁明了,直击要害,不卖弄辞藻,不炫耀学识,说完便闭嘴,把话语权交还给别人。

    几次下来,连那些原本对他抱有偏见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太子确实变了。

    散朝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回东宫玩乐,而是先去国子监,听博士们讲经史子集。

    他听课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博士们不敢敷衍,每次都要提前做好准备,以免被太子问住。

    下午他回东宫处理政务,各地的奏报、各部的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看,该批复的批复,该驳回的驳回,该呈送李世民裁定的呈送他裁定。

    他不拖延,不推诿,也不擅权,遇到不懂的事,他会召相关官员来问,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东宫的属官们发现,太子批阅过的文书,条理清晰,措辞得当,几乎不需要修改润色。

    晚上他不再饮酒作乐,而是读书。

    他让人从秘书监借来了大批书籍,经史子集、兵法战策、地理志、水文志,无所不读。

    有时读到深夜,宫人劝他休息,他说再看一章,然后一看又是一个时辰。

    李世民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一天晚上,他与长孙皇后在立政殿用晚膳,屏退左右,忽然说了一句:“承乾这一趟去值了。”

    长孙皇后放下筷子,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世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以前他总想证明自己,跟青雀争长短,跟朝臣耍脾气,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太子。

    “现在他不争了,不闹了,每天安安稳稳地做他该做的事。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苏先生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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