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栓的手按在板上,比他快半步。

    「半寸就够了。」老栓说,「再往上掀,板就记你。」

    顾青河的手停在板沿上。板内侧那三行字离他眼皮不到一尺,最下面那行的墨还在发亮,亮得像刚落的雨。

    「我没刻过这个。」他说。

    「谁跟你说这是刻的。」老栓把锤子横过来压住板角,「字在板上,手在你腕上。两码事,别往一处想。」

    沈德水坐在船板上,两手撑着膝盖,指甲缝里嵌着木屑,白的,一层,怎么也抠不净。

    苏见微把记录仪关了,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字很小。

    「铝粉。」她说,「刷指纹用的。」

    「管用?」

    「湿的东西都能显。」

    她拧开盒盖,软毛刷在粉里转了一圈,往板内侧轻轻一扫。

    粉落下去,没飞。

    前十七行先浮起来,边缘带细毛,像霜落在玻璃上。第十八行也浮了,笔画比别处细,两道浅痕并着走,一深一浅。

    第十九行亮得最快。那三个字一沾粉就整块吞住粉,黑得发亮,木纹一根一根被衬出来。

    苏见微举起手机。

    「等。」老栓说。

    快门已经响过一声。

    屏幕上是十九道浅痕,粉还挂在上面,字的位子是空的。她把镜头凑近,空得更干净。

    「还是拍不出。」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粉看得见,字看不见。」

    顾青河没看屏幕。他伸手,指腹在最下面那行上蹭了一下。

    粉掉了。字没掉。

    「刮不动。」他说。

    「河墨。」老栓把锤子放下,凑过来,「写在底下的字不干。三年、五年,你什么时候扒开看,都像刚写上去的。」

    「那这行是今天长的,还是三十年前就有。」

    「看着都新。」老栓说,「要分新旧,得看刀。」

    他伸出指甲,沿着前十七行的笔画走。走一笔,停一下,像在数竹节。

    「这十七行,起笔起肩,收笔带钩,刻碑的刀。刻碑的刀走一笔要换两回手劲,中间断得干净。我认得这个手,镇上北头那个刻碑老头,九七年死了,刀没传下来。」

    指甲挪到第十八行。

    「这行是剪子尖。剪子尖细,走一笔两道痕,一深一浅。你奶奶的家伙,她自己给自己划名,不借别人的刀。」

    顾青河的嗓子有点发紧。

    「她划自己的名,划在船底。」

    「划在账上。」老栓说,「自己划,才不欠人手。」

    指甲压在第十九行上,按了一下,抬起来。

    「这行没有刀。」

    顾青河的手停在半空。

    「木纹没断。」老栓说,「墨在纹里朝外洇,洇得匀。这一行不是谁刻上去的。」

    「那它是怎么上去的。」

    老栓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报上去的。」

    河上有条船过去,机子响得远。老栓等那声响走完了才接着说。

    「你每回出船,跪船头报一回名。报给谁?报给河。河不认人,认字。你报了三个月,它就一个字一个字照着你的笔路抄。」

    「抄到板上去。」

    「抄到账上去。」老栓说,「板是账皮。」

    苏见微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翻到中间几页。

    「我这儿有台账。」她说,「你每一次报号,局里都有记录,时间、地点、时长。三个月,四十七次。」

    她把纸递过来。

    顾青河看着那些时间。头一条是七月初,凌晨一点二十,独山湾。最后一条是昨天,擦黑,就是刚才那条船出去之前。

    「四十七次。」他说。

    「从第三次起,你报的字形就没再变过。」苏见微说,「人重复的时候笔路会固定。你等于给它临了四十四遍帖。」

    老栓咂了一下嘴。

    「临帖。」他说,「这词好。河收了你的帖,就照着写。」

    「这事我见过一回。」老栓把红绳往怀里收,「八几年,河东有个摆渡的,天天在同一段水上喊客,喊了四年。有一天船拖上岸,船底一块板上全是名,密密麻麻,都是他自己的。」

    「他喊了四年,喊的是什么。」

    「人还在,就是不认人了。」老栓说,「见谁都报名字,报自己的名字,报了三天,第四天走下水去,没回来。这叫账满。」

    顾青河把纸还回去。他的手有点凉,指甲盖底下发白。

    奶奶当年只教过他一句话:报名要短,报完就走,别在河面上多说一个字。

    他三个月说了多少字,自己都数不清。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半本手册的硬皮,边角磨得起了毛。

    奶奶教他时说的是三句:报给河,不报给人;报一遍,不报两遍;报完就开船,船不回头。

    他这三个月,每回都跪在船头,把名字报得又慢又清楚,怕河听不见。

    「报上去的,收得回来吗。」他问。

    「收不回来。」老栓说,「上账要报,下账要还。你要拿回来,只能对账。」

    「跟谁对。」

    「跟记这笔账的。」

    「怎么对。」

    老栓蹲下去,把工具箱打开,从底下一格摸出一卷新绳,大红的,还没下过水。

    「对账要三样。一是凭据,白纸黑字那本,没有凭据,人家不认你说话。二是中人,站在中间说话的,得是活人,还得是个有名有姓、压得住场的。三是日子,日子不能自己挑,挑了河不认。」

    顾青河把三样在心里数了一遍。

    「凭据我有半本。」他说,「中人我有一个。」

    他看苏见微。苏见微把打印纸收进包里,抬了抬下巴。

    「日子你给。」

    老栓把那卷红绳在手里转了半圈。

    「三百。」

    「三十的活你要三百。」

    「绳钱三十,对账三百。」老栓说,「对账得用新绳,绳一断,人就顺着绳下去了。这条绳我留了九年,一直没舍得下水。」

    「二百五。」

    老栓把锤子拎起来,往肩上一搭。

    「三百。」他说,「我不接二百五的活。」

    顾青河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屏幕上头一条是电费催缴,第二条是信用卡还款提醒,都是红的。

    「行。三百。」

    「现钱,下水前给。」

    「我记账上。」

    「你账上还有多少。」

    「够你三百。」

    老栓哼了一声,把绳揣回箱子。

    「铝粉的钱谁报。」顾青河转头问。

    「局里报。」苏见微说。

    「多久。」

    「走流程三个月。」

    「那我先记你账上。」顾青河说,「三瓶,一罐三百八,我算你一千一。」

    「一瓶。」

    「一瓶三百八。你欠我一顿夜宵。」

    苏见微没接话,低头把铁盒盖扣上,扣得很响。

    顾青河转过身。

    「沈叔。」

    沈德水抬头,眼皮还是肿的,瞳孔里有点散。

    「这单的账,记沈家一半。」

    沈德水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凭什么叫沈家一半。」

    「板是沈家船底第三块。」顾青河说,「名是在沈家板上长出来的。沈家应名三十年,沈老爹的手在船底沙里泡了三年。这三样,哪一样脱得开沈家。」

    河风把船板吹得轻轻晃。

    「一半。」沈德水说。

    沈德水把手里那块破布叠了两下,叠成一条,攥进掌心。

    「我爹的账我认。」他说,「我爹的手,我自己去认。」

    他把手伸出来。那手是干的,指节粗,虎口上一道旧口子。

    顾青河跟他握了一下。

    「明晚对账。」老栓站起来,把工具箱往船头一提,「我搭绳。你们俩站两头,别说话,我说话。」

    「明天白天先做什么。」苏见微问。

    「白天把半本找齐。」顾青河说,「奶奶撕了三十九页,剩下的页数得对得上。少一页,凭据就废。」

    「我回局里调档。」

    「调得出来?」

    「调不出来我也去。」苏见微说,「我看过那本东西,字是活的。」

    顾青河没笑。

    他把船板重新压上去,钉子一颗一颗敲回原位。敲到第五颗,手机在裤兜里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那一段,很吵。他手上还捏着锤,腾不出手,等它响了三下才接。

    「顾师傅。」

    是韩秀云。排档那家的女人,声音平时亮,这会儿压得很低,后头有人在抽气。

    「他回来了。」

    顾青河握着锤子的手停在半空。

    「谁回来了。」

    「大勇。」她说,「他坐在这儿吃面,吃了半个钟头,一口没下去。衣裳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

    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渡口那头亮过去,亮到最里头那张桌。

    那张桌前坐着一个人。

    桌上的面没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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