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没有挣。

    水里的手不能挣,越挣越紧,这是他奶奶教的头一条。他小时候在回水湾里被一根废缆绳缠过腿,越蹬越死,是奶奶把他捞上来,拎着他的后领说了一句:力气往下使,人往上走。

    他把右臂放松,让那只手扣着,左手去摸腰绳,拉了两下。

    岸上没动静。

    他等了三秒,绳又紧了一下,还是没往上收。苏见微守住了。她手里那根绳现在比什么都重要,他一拉三下,她就得把他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起拖上岸。

    沙里的手很稳,虎口的茧贴着他的腕骨,不掐,也不放。

    顾青河把头灯重新拧正,光柱照到那只手上。

    手背的皮是灰的,泡得起了皱,指节粗,指甲短,剪得不齐。腕子往上半寸,皮肉断了,断口处不是血,是一层干了的白膜,像被桐油封过。

    断开的手,泡在沙里三年,还在捻绳。

    顾青河认得这只手。回水湾那一夜,它从水里抬起来过,掌心朝上,五指张开,跟他要一根绳。

    「沈叔。」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声。老栓说过,水下的名不兴乱喊。

    船板上传来脚步,老栓蹲到口子边,隔着水喊:「抓住了?」

    「抓住了。」

    「谁先报名谁松。」老栓说,「你别报门牌。」

    顾青河张了张嘴。他刚才差点就报了——后街,第一户。那是他这三个月里学得最熟的一句,报到卯眼里能让字淡下去,报到河里能让船认人。

    「报什么。」

    「报你手里的活。」老栓说,「水不认门,认活。」

    顾青河吸了口气,那口气在水下顶得胸口发涨。

    「捞尸人,顾青河。」他说,「接沈家船底这一单。」

    沙里的手松了半分。

    半分不够。五根手指还扣着腕子,像在等后半句。

    「还差一句。」老栓在岸上喊,「本主要在本主的位置上应,你替不了。」

    岸上绳动了一下,紧的。

    顾青河在水里听见苏见微的声音,隔着船板,闷闷的:「他不动了。」

    「别拉。」老栓说。

    「两分钟了。」苏见微说,「一分钟没动我就得拉。」

    「一拉就是两个人的名。」老栓说,「他手上有绳,绳上有结,结是他奶奶打的。你拉,他就得跟着上来,那只手也跟上来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报名。」

    绳松了一点,又绷住。顾青河知道她没走,她就蹲在那儿,手一直没松。

    船身往下一沉。

    沈德水跳了下来。他不会游,是抓着船帮一点一点挪到口子边,裤腿全湿了。他没带灯,脸在河面上白得像纸。

    「沈德水。」他喊。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粗,一个细,一前一后,差半拍。

    沙里的手动了一下。

    「沈德水。」

    第二遍。船板跟着响了一声,闷闷的,从船底传上来,像谁在下面应了一记。

    「沈德水。」

    第三遍喊完,那只手张开了。

    不是慢慢松,是五指一下展开,像递东西递完了。顾青河右腕上一凉,五道白印浮出来,随即被水冲淡。那只手沉回沙里,指头竖着,慢慢没进去。

    沙面平了,两枚手印也没了,跟从来没人按过一样。

    顾青河没敢多看。他把锡盒塞进怀里,摸到那道口子,肩膀一顶,钻了出来。

    苏见微在船板上拽着他的绳,一见他露头,先看他的右手腕。

    五道指印,红的,排列齐整。她伸手按了一下,印子没退。

    「拍下来。」顾青河说。

    她拍了三张,翻过来看,眉头拧起来。

    照片上只有一圈水痕,腕子上什么也没有。

    「又是这样。」她把手机递过去。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抬手在光下晃了晃,五道印还在。

    「记着就行。」他说,「照片存着,回头对得上。」

    上了船,他把锡盒放在船板的干处,抹掉盖上的锈。苏见微戴手套,撬开。

    盒里没有纸,没有绳。

    一层干沙,沙上压着一块木牌,牌背面刻着一个「沈」字,正面是空的。

    牌下垫着一小截红线,两寸三分,收口朝外。

    顾青河把那截线拿起来,跟自己腰上那根绳的结对照了一下。

    一样的打法。顾家的收口。

    「空牌。」老栓站在船尾,没过来,只远远看了一眼,「沈家欠一个名。」

    「名单上剩两个。」苏见微说,「一个是我奶奶的名,划了未过。一个是空的。」

    「空的那个,就是这块牌。」老栓说,「牌在,名不在,等着人填。」

    「沈家三代,一个招牌名。」老栓说,「招牌名底下压着人。上一代压了二十七年,到沈德水这一代,压了三年,压不住了,才找上你。」

    「压在船底?」

    「压的是名在人底下。」老栓说,「船要过河,河要收名,收不着就翻。沈家拿一个名填在船底,河就当他收过了。」

    苏见微把空牌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那个「沈」字。

    「这块空牌呢。」

    「给下一个压的。」老栓说,「牌是空的,就看谁的名先落上去。」

    「填谁。」

    老栓没答。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袖子里。

    「先钉板。」他说,「板开了不钉,明天这条河就多一个名。」

    钉板有三条。老栓说得很慢,一条一条掰手指:钉前先报名,钉时不许说话,钉完不许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

    「回头是看它钉住没有。」老栓说,「你看它一眼,它就当你想它出来。」

    「板钉进去,钉子要斜着走。」老栓又说,「直着钉,钉子会顺着木纹回来,遇水一胀就弹。斜着钉,木头顶住钉子,钉子也就顶住板。」

    沈德水把钉头一颗一颗摆好,摆成一行,像等号。

    「我爹钉板的时候不说话。」他说,「他嘴上咬着钉。」

    「咬着钉子还能说话?」顾青河问。

    「他不说话。」沈德水说,「我是说,他嘴里一直有钉子。」

    锤子是船上的旧锤,柄上缠着麻。沈德水扶着板,顾青河抡锤。第一锤下去,木头吃住钉头,第二锤、第三锤,钉子往里走。

    第四锤落下的时候,板子内侧翻出来一线。

    顾青河停手。他把板子掀开半寸,头灯凑过去。

    板的内侧刻着字,一行一行,很浅,像用钉子尖划的。他数过去,一共十九行。

    前十七行的墨色是旧的,发褐。第十八行是奶奶的名字,旁边一个「未」字。

    第十九行,墨是新的。

    三个字。

    顾青河。

    苏见微也看见了。她把记录仪举到板前,镜头对着那一行,按了录像。

    「别拍。」老栓忽然说。

    晚了。

    镜头红灯亮着。顾青河低头看板,那三个字就在木纹里,笔画还带着湿边,像刚写完,笔锋没干。

    「拍下来了。」苏见微说。

    她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的板内侧,只有十九道浅痕,前面十七行墨色发褐,第十八行是奶奶的名字。

    第十九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苏见微把镜头挪开,又挪回来。她自己伸手去摸,指腹在木纹上一寸一寸挪,挪到最下面,停住。

    「有。」她说,声音有点发紧,「刻得很深。」

    顾青河也把手放上去。三个字,笔画硬,起笔那一下,跟他自己写字的习惯一样。

    他站在船上,手按着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河。

    沈德水坐在船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块钉好的板。

    「我爹。」他说。这回只有一个声音。

    顾青河等他说下去。

    「我爹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年,一直说不全。」沈德水咽了一下,「他说,船底的沙别动,动了就得有人下去填。」

    老栓把锤子收进工具箱,扣上锁,抬头说:「绳钱三十。」

    「这单你收三十?」苏见微说。

    「我收绳钱。」老栓说,「收绳的收不了大的。」

    顾青河把怀里的锡盒往上托了托。空牌、红线,还有那三个只有手摸得到、镜头拍不出的字,都在板上钉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没回的两条消息:一条水电费,一条信用卡还款。

    河面黑得平,一条浮木慢慢往下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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