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秦坤玉三人便离开了青云城。

    晨雾稀薄而透明,从那些低矮的土墙房屋和干裂的街道上缓缓升起,在初升的日光中化成一缕缕淡金色的水汽,但又很快消散。

    青云城的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他们从侧面的小门出了城,沿着一条被风沙半掩的旧路向西而行。

    苏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目光不断地在远处的山形和近处的地面之间来回切换着,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是否还与记忆中一致。

    秦坤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腰间多了一只灵兽袋,袋口微微敞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躁动。

    小金在灵兽袋中待了一路,此刻像是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正不停地扑腾着翅膀想要出来。

    出了青云城大约二十里之后,周围的地貌变得更加荒凉了。

    红色砂土覆盖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偶尔几丛干枯的矮草从石缝中探出几片焦黄的叶子,在灼热的风中微微颤动。

    地面上的裂缝比外围更加密集和深邃,有的宽达数尺,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的热风带着一种硫磺般的刺鼻气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地燃烧着。

    苏菁在一处较宽的地裂缝前停了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然后带着他们绕了一个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碎石小径继续前行。

    她的脚步很稳,可她的目光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偶尔会在某块形状特殊的红色巨石前停下对照一番,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走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若是没有地图或者向导,确实很容易迷失。

    那些暗红色的山峦从各个方向看过去都极为相似,没有明显的标志性特征,视野中全是相似的颜色和相似的轮廓,走上一段路之后回头望去,连来路都难以辨认。

    金乌山脉外围的这片区域显然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地质变动,地表的岩层被反复灼烧和冷却之后形成了大面积的龟裂和扭曲,那些裂缝和沟壑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不是苏菁凭着记忆中的细节在其中穿行,秦坤玉自觉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正确的路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险峻了。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像是走进了一条被漫长岁月切割出来的峡谷。

    峡谷底部堆积着厚厚的红色砂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苏菁的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四周的岩壁上仔细搜寻着什么,手指轻轻触碰着那些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岩面。

    快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应该从前面那道转弯过去就能看到那座传送阵了。

    秦坤玉跟上她的脚步,刚刚拐过那道弯,灵兽袋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扑腾声。

    紧接着袋口被顶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在空中展开双翅,发出一声清越而兴奋的啼鸣。

    小金从灵兽袋中飞了出来。

    它的身形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开来,从巴掌大的小黑鸟变成了翼展数丈的巨禽,通体漆黑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金红色的眼睛中燃烧着两团明亮的火焰。

    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欢快的啼鸣,双翅扇动之间掀起阵阵狂风,将峡谷底部的红色砂土吹得漫天飞扬。

    它落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脚下的岩石,又抬起头来朝着远处那片连绵的暗红色山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啼叫,像是在跟这片熟悉的土地打招呼。

    秦坤玉能感受到小金传来的意念——一种近乎于雀跃的兴奋,带着怀念、亲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金乌山脉对小金来说确实意义非凡,它在这里的金乌汤泉中得到了完整的血脉传承,从一只懵懂的普通金羽雕幼鸟蜕变成了真正的双足金乌。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缕火灵气、每一块暗红色的岩石、每一道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热风,都在它的血脉深处刻下了某种印记。

    秦坤玉没有制止小金的兴奋举动,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它把那股积蓄已久的躁动宣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金才重新安静下来,收起翅膀落在秦坤玉肩头,不过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缩成巴掌大的模样,而是保留着大约一只鹰隼般的大小,站在他肩上东张西望,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表达某种等待已久的满足。

    小金很喜欢这里。苏菁抬头看着小金说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它当初在这里待了三年,对金乌山脉的环境有很深的记忆,如今再回来,它大概比我们谁都高兴。

    秦坤玉抬手轻轻拂过小金的颈羽,小金歪了歪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温顺的低鸣。

    秦锻火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这一幕,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时特有的温和和感慨。

    他对小金并不陌生,在龙首峰的这些日子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可此刻小金在这片暗红色的山谷中散发的雀跃和蓬勃,还是让他微微出神。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

    峡谷在转过最后一道弯之后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个大约十丈方圆的天然凹陷。

    凹陷底部的地面比周围平整许多,像是被人为修整过,表面的红色砂土比周边更加细密,踩上去有种微微坚实的感觉。

    凹陷的正中心,一座残破的传送阵盘半埋在砂土之中,只露出大约一半的石板表面。

    秦坤玉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拂开石板表面的砂土和碎石,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岩石。

    阵盘大约有一丈方圆,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钝模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剥落的痕迹。

    核心区域还能勉强辨认出几道主符文的轮廓,可那些符文的深度已经很浅了,边缘的刻痕几乎被风沙填平,只剩下中间最深的几笔还保留着基本的形态。

    辅助符文则几乎全部损毁殆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和残缺的笔画,完全无法辨认出原有的功能。

    秦坤玉将手掌贴在阵盘表面,闭上眼,渡了一缕灵力进去。

    灵力在阵盘中缓缓流转,沿着那些残存的符文脉络延伸出去,可很快就遇到了多处阻隔和断裂。

    那些断裂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开的,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

    灵力在那些断裂处无法通行,只能绕过最短的路径回到阵枢中心,然后就像水流遇到了堵塞的河道一样停滞下来。

    秦坤玉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如何?秦锻火走到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阵盘上那些斑驳的裂纹和剥落的符文上,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

    这座传送阵彻底废了。秦坤玉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他收回手掌,拍了拍指尖的尘土:核心阵枢已经碎裂了,内部的灵力传导结构也断了多处,就算强行激活,也无法形成完整的传送通道,而且很可能在传送过程中彻底崩解,这座阵盘已经不能再用了。

    秦锻火没有说话,他沉默地蹲在阵盘旁边,目光落在那道贯穿阵盘中心的巨大裂纹上,看了很久。

    那双老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期待和热切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被压得很平的失望,可那种失望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种冷静和决断取代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砂土,目光转向秦坤玉:那就算了,毁了的东西就是毁了,强求不来。咱们另想办法。

    苏菁也走了过来,她蹲在阵盘前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摸了摸边缘那些剥落的符文刻痕,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愧疚和不甘。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离开的时候这座传送阵虽然残破,但至少核心阵枢还是完好的,还能勉强运转。

    如今阵枢碎裂、符文崩解,说明在这几年间有人或什么东西曾经动过这座阵盘,或者是金乌山脉内部的地质变动导致了阵盘的加速损毁。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想到它可能撑不了这么多年。

    苏菁的语气中带着自责。

    秦坤玉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这座传送阵本就残破,能撑到你当年使用已经算运气好了。

    这几年金乌山脉深处的地质活动频繁,加上燥热之气的持续侵蚀,阵盘损毁是必然的事,你能找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

    秦锻火站在旁边听着,也是说道:“这事确实是跟你没关系,看来是老天要在老夫的结丹之路上多设置了一些坎坷罢了”。

    秦坤玉的目光扫了眼前这座阵盘安静地半埋在砂土中,暗红色的石板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像是被岁月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遗物。

    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转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暗红色山影。

    秦坤玉也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肩头的小金身上。

    金红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某座山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小金,秦坤玉轻声问道:你还能不能感应到金乌汤泉的位置?

    小金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从远处的山峰上收了回来,转向秦坤玉。

    它歪了歪脑袋,它自然是知道自家主人的想法,于是它立刻闭上眼,浑身的羽毛微微竖起,像是正在调动某种深藏在血脉之中的本能和记忆。

    秦坤玉能感受到小金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灵力波动以一种极其特殊的频率运转着,像是正在与这片土地深处的某种东西进行共鸣和对话。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