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猛地刹住了。

    车上的乘客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好几个正在打瞌睡的人撞到了前排座椅,骂骂咧咧地抬起头。司机回过头来,一脸不耐烦:“咋了?谁喊的?”

    肖童童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个头太小,站在过道里还没座椅靠背高,司机从后视镜里根本看不见她。

    “是我喊的。”她从座椅旁边走出来,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司机扭头看见她,眉头皱成了疙瘩:“你这小丫头瞎喊什么?车开着呢,你喊停车就停车?”

    “有人需要帮忙。”肖童童没有理会他的语气,抬手指向车窗外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山,“那座山上有一个老人,应该就是寻人启事上那个。他已经在山上待了三天了,快不行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哎哟这小丫头,你咋知道的?你千里眼啊?”

    “小孩看电视看多了吧,还寻人启事,字认全了吗?”

    “司机开车开车,别耽误时间。”

    肖童童没有笑,也没有慌。她走到前排,指着那张被日头晒得发黄的寻人启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程建业,男,六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二,花白头发,身穿藏蓝色中山装,于三日前在磨盘山附近走失,有知情者请联系程女士,电话——”

    她念得没有丝毫停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的笑声小了下去。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女娃,口齿清晰地念完一整张寻人启事,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就算你认识字,”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人在山上?”

    “我闻到他的气味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又是一阵更大的笑声。

    “闻到?你这丫头属狗的啊?”

    “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回座位坐好。”

    肖童童没有动。她看向司机,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叔叔,打个电话报个警,不耽误多少时间。如果是假的,你们到了县城骂我一顿都行。但如果是真的,那个爷爷就快死了。”

    “快死了”这三个字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让司机愣了好几秒。他开了二十多年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乘客,但从来没被一个奶娃用这种眼神盯过——那眼神不是撒娇,不是任性,不是胡闹,而是一种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你……”司机犹豫了一下,“你真闻到了?”

    “我天生鼻子特别灵。”肖童童知道光说“闻到了”没人信,得给一个能让人接受的解释,“从小就这样,比警犬还灵。我外婆村上的狗找不到的东西,我都能找到。”

    这个比喻倒是让几个人收起了笑容。天生嗅觉异常的人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听说过,电视上还播过类似的奇人异事。

    “就算你鼻子灵,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个走丢的老头?”中年男人又问。

    “因为味道的方向和寻人启事上写的走失地点对得上,”肖童童指了指磨盘山的方向,“而且那个味道里有中药味。一个身上有中药味的老人,在山里待了三天,不是走失是什么?”

    她的逻辑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推理能力。

    司机咬了咬牙,掏出手机:“行,我打个电话。要是假的,你这小丫头可得给我赔油钱。”

    “要是假的,我十倍赔你。”肖童童说。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

    司机拨通了寻人启事上的电话,开了免提。嘟了几声后,那边接了起来,是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喂?”

    “你好,我是跑磨盘镇到平川县的大巴司机,车上有个小孩说在磨盘山上闻到了你家老人的气味,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猛地拔高了,“在哪里?在哪个位置?你们确定吗?我马上过来——不对,我马上报警,你们别走,求求你们别走!”

    车厢里的人全听见了。

    笑声彻底消失了。

    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磨盘山脚下。大巴车就停在路边,乘客们全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肖童童站在人群最前面,光着脚,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装的大西瓜。

    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眶红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衣服是皱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过。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娃,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抓着肖童童的肩膀:“是你吗?是你闻到我爸的味道了?”

    “程阿姨,”肖童童的语气很稳,“你爸爸在山上。跟我来。”

    她放下西瓜,转身朝山上走去。

    身后的警察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的队长看了看大巴司机,压低声音问:“就这小丫头?她说她闻到的?”

    “她说的。”司机一脸复杂,“而且她当着我们全车人的面念了寻人启事,一个字不差。她说她鼻子比警犬灵。”

    “扯淡。”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嗤了一声,“一个小屁孩——”

    “来都来了,搜。”队长打断他,“程老爷子失踪三天了,黄金救援时间就剩最后几个小时,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叫上人,带上装备,进山。”

    一行人跟着肖童童上了山。程女士紧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既觉得荒唐又不敢放弃任何希望。她已经找了三天,警方搜了三天,一点进展都没有。磨盘山太大了,植被茂密,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走进去,就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

    但这个小女娃走得太笃定了。

    她不像是“在找”,她像是“知道在哪里”。

    肖童童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碎石和枯枝扎得她的脚底生疼,但她没有停下来。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了,混合着中药、汗味、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她的嗅觉系统被觉醒后的力量彻底改造过,不仅能分辨出气味的方向和距离,甚至能从气味中判断出对方的生命状态。

    老人的气息很微弱。非常非常微弱。

    这意味着他可能已经陷入了昏迷,或者更糟。

    “快到了。”她拐过一片灌木丛,走进了一片松林。松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到了?”程女士冲上前来。

    肖童童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指向松林深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松树下,一个老人蜷缩在地上,身体半埋在松针和落叶里,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脸上的皮肤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爸——!!”

    程女士尖叫着扑了过去。

    警察们一拥而上。队长蹲下来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和脉搏,脸色一变:“还有呼吸,但非常微弱!马上联系医院,让他们派救护车到山脚下等着!快!”

    场面瞬间忙碌起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展开急救毯,有人小心翼翼地把老人从落叶堆里抬出来。程女士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攥着老人冰凉的手,嘴里不停地喊着爸。

    肖童童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程建业老爷子的状态确实很差。他的气味里混杂着一种特殊的酸腐气息,那是长时间未进食导致的代谢紊乱,加上在潮湿环境中待了三天,风湿旧疾发作,腿部有关节炎急性肿胀的迹象。不过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转身准备下山。

    “等一下!”程女士突然叫住她。

    肖童童停住脚步,回过头。程女士满脸泪水地跑过来,蹲下来与她平视,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你叫什么名字?”

    “肖童童。”

    “童童,”程女士的声音哽咽着,“阿姨谢谢你。但是阿姨不明白,你是怎么……你是怎么找到的?”

    肖童童沉默了一瞬。她已经在大巴上解释过了,但显然程女士需要听到一个更让她信服的答案——或者说,她需要知道救了父亲的人到底是谁。

    “我天生鼻子好。”肖童童说,“我是从磨盘镇过来的,在车上闻到了程爷爷的味道。”

    “你在车上就能闻到山上的味道?”程女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可能。”肖童童说,“因为我能做到。”

    她说得很平静,不是炫耀,不是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女士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肖童童,抱得很紧,声音发抖:“谢谢,谢谢你,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就是我程家的恩人。你家里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要去京都找我爸爸。”肖童童任她抱着,说,“我爸叫肖国华,在京都军区大院。”

    “京都?你一个人?”程女士松开她,看着她那一身泥水、光着的脚和乱蓬蓬的头发,表情从感激变成了心疼和担忧,“孩子,你这一路上……”

    “程姐!”队长在后面喊了一声,“老爷子醒了!要跟你说话!”

    程女士猛地站起来,看看身后的父亲,又看看眼前的肖童童,进退两难。

    “去吧。”肖童童说,“程爷爷需要你。”

    “你等着我,你别走!我让警察送你去县城——”

    “好。”

    程女士匆匆跑回老人身边。

    肖童童站在松林里,看着他们忙乱地抬人、裹毯子、联系救护车,然后转身,悄悄地从另一边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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