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病历照片发过去的时候,江望川还在省纪委办公室加班。

    照片一张张加载出来,罗振邦的病历首页、岳崇山的备注栏、白秀容的转院签字——江望川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

    “档案科吗?调一下罗振邦的全部档案。对,前副市长,五年前病退那个。全部,包括涉密件。”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江望川皱起眉:“查不到涉密件是什么意思?他的档案被谁调走过?”

    又听了几句,江望川挂断电话,给陈根回拨。

    “岳崇山的供词我全翻过了,”江望川的声音沉得像块铁,“所有供词里,罗振邦三个字一次都没出现过。他交代了廖主任、交代了冯骥、交代了一串名单——唯独没提罗振邦。这个人像被故意从岳崇山的供词里抹掉了。”

    “有人不想让罗振邦被查到。”

    “不止。”江望川说,“我让档案科调罗振邦的全部档案,涉密件被人调走了。调档记录显示是五年前,就在罗振邦辞职后第二天,调档人签字——白秀容。”

    陈根握紧手机。

    又是白秀容。慕容怀德的老婆,转院签字是她,调档案也是她。罗振邦从被转到私人疗养院那一刻起,就在慕容家的掌控之下。

    “疗养院的位置能查到吗?”陈根问。

    “这要问方正刚。”

    方正刚的回复比江望川快。他根据病历上白秀容的转院签字,直接调了省城所有注册私人疗养院的接收记录,五年前罗振邦转入的那家叫“康颐疗养院”,注册地在省城北郊,离城区十五公里,背后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山。

    “问题不止这些。”方正刚在电话里说,“我让辖区派出所去外围摸排,那家疗养院不接外人。外围有暗哨巡逻,两个人一班,换班时间不确定。院内看护三班倒,楼顶装了监控,围墙上拉了红外线。说白了——不是疗养院,是个私人监牢。”

    陈根挂了电话,把情况告诉柳如烟和沈若兰。

    沈若兰皱起眉:“暗哨加三班倒,这得有多少人手?慕容家都倒了,谁还在维持这个疗养院的运转?”

    “鬼手罗。”柳如烟说,“慕容家的势力是倒了,但鬼手罗还在。他替罗振邦续命,只要罗振邦活着,他就能用这个筹码换东西。”

    “换什么?”

    “换他想要的东西。”陈根说,“或者换一条退路。”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沈若兰打开电脑开始查康颐疗养院的工商登记——注册法人是一个叫“何玉兰”的名字,网上一搜,这个何玉兰在慕容怀德家做过二十年保姆。

    “慕容家的私人疗养院,从头到尾都是慕容家的人在管。”沈若兰合上电脑,“现在慕容家倒了,鬼手罗接管了。”

    陈根站起来:“那就得想办法进去。”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硬闯?”

    “不硬闯。”陈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先找人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他打给了严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严九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陈小子,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九叔,有事求你。”

    “说。”

    “康颐疗养院,省城北郊。一个私人疗养院,里面关着一个叫罗振邦的人。我需要知道里面的排班规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九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康颐?那地方我知道。济世堂在省城的旧交里,有一个药材商的表弟在那里干过后勤。那地方不好进——大门是防弹玻璃,进出都要刷卡,访客要提前三天预约,还得有内部人担保。”

    “所以求你帮忙。”

    严九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我电话。”

    挂了线,三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等。柳如烟给陈根倒了杯水,沈若兰继续翻疗养院的资料。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蓝,再变成鱼肚白。

    上午九点,严九回电话了。

    “排班规律摸到了。”严九开门见山,“院外暗哨两班倒,早上六点和晚上六点换班,换班时中间有十分钟空档。院内三班倒,早班早六到下午两点,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监控室的人会轮流打盹——那个药材商的表弟说的。”

    “大门呢?”

    “别走大门。疗养院北侧围墙有个垃圾清运通道,每天早上五点垃圾车来一次,通道门会打开六分钟。那是唯一没有红外线覆盖的进出口,因为垃圾车进出要断电。”

    陈根在脑子里把时间和路线过了一遍:“今晚行动。”

    “等等。”严九声音沉下来,“我安排人帮你引开外围暗哨。药材商欠我个人情,他表弟虽然不在了,但认识后勤的人。今晚六点换班的时候,会有人把暗哨引到疗养院南侧去。你走北侧。”

    “九叔,谢了。”

    “别谢。你活着出来就行。”

    傍晚六点,陈根一个人到了北郊。

    疗养院建在一片荒山脚下,四周围着两米高的灰砖墙,墙头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红外线发射器在暮色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大门是黑色铁艺的,门卫室里有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盯着监控屏幕。

    陈根绕到北侧围墙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等。

    六点整,对讲机里传来暗哨换班的声音。两个暗哨从北侧巡逻道走过,脚步声渐远。过了五分钟,南侧传来一阵吵嚷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对讲机里有人喊“南侧有情况”,然后北侧围墙上一个监控探头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就是现在。

    陈根以内劲灌注脚底,在围墙上蹬了两步翻过墙头,落地无声。院内是一片绿化带,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刚好遮住他的身形。他贴着冬青树丛往前走,以古武身法避开主路上的巡逻人员。

    主楼是一栋四层白色建筑,窗户都装着防盗网。陈根绕到侧门,从消防通道进入楼内。走廊里日光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安静”的标识,地板擦得能反光。

    他沿楼梯上到三楼。

    楼道口有刷卡门禁。陈根以内劲震断门禁的电路板,门锁啪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走廊两侧是病房,门上都有编号和观察窗。大部分病房是空的,只有走廊尽头那间的灯亮着。

    无菌病房。

    陈根走到观察窗前。玻璃后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病房,正中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鼻饲管、导尿管、输液管,手腕上绑着束缚带,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屏幕上的波形跳得很慢。

    骨瘦如柴。这是陈根的第一眼印象。床上的人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呼吸机的面罩扣在他脸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陈根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送气的嘶嘶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这个被慕容家囚禁了五年的人。一个前任副市长,一个给他父亲递过材料的人。

    老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泡在泥水里,但瞳孔在灯光下缓慢地收缩着,努力对焦在陈根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吸机面罩下传出含混的气音。

    陈根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你姓陈?”老人的声音细得像根将断的线,“你爸……是不是……陈远志?”

    陈根浑身一震。

    他握住老人干枯的手:“是。陈远志是我爸。”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形猛地蹿高了一下。他艰难地喘息,喉结上下滚动,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他们说你爸是意外死的……我不信……我不信……”

    “是谁害了我爸?”陈根压低声音,内息不自觉地涌到掌心,“是不是慕容家?”

    老人拼命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不止……不止慕容家……你爸查到的东西,比慕容家更大……他们怕……”

    他的声音弱下去,监护仪上的波形又开始变慢。

    “你过来……”老人用尽力气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枕头下面,“我有东西给你……”

    U盘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的时候,外壳还带着罗振邦体温的余热。

    黑色塑料壳,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细纹,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掌心里摩挲过无数次。罗振邦的手指像干透的树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积着灰黑的污垢——五年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手。他把U盘塞进陈根掌心,动作极慢,每移动一寸都在颤抖,但五根手指收拢的力气出奇地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拿着。”声音从呼吸机面罩下面挤出来,含混,但比刚才清醒了些。回光返照。

    陈根攥紧U盘,另一只手托住他手腕。腕骨硌在手心里,细得像根干柴,皮肤贴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在白惨惨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内息顺着指尖探进去,触到的是一片枯竭——经脉像旱了三年的河床,五脏六腑全是暗伤,肝肾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心脏靠着某种毒性药物强行刺激才能继续跳。这不是活着。这是被毒药吊着命,一天一天地熬。

    “你先歇着,我给你输点内劲稳住心脉——”

    “不用。”罗振邦打断他,五指攥得更紧,指甲嵌进陈根手腕的皮肤里,“我没时间了。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机面罩里涌出一团白雾。

    “里面是慕容家在市里的全部利益链。”他的眼珠子转向陈根手里的U盘,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光,“不只是省城。还有江州市那一层。慕容家用养生丸控制的人,比你们已经抓到的多得多。省城有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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