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第三天上午送到青囊医馆的。

    送帖的人不是邮递员,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平头,国字脸,右耳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旧刀疤。他推开医馆的门时不轻不重,刚好让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赵雪儿正在药柜前面称茯苓,戥子的铜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那道刀疤,戥子停了。

    “陈大夫在吗?”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克制。

    陈根从诊桌后面站起来。刀疤脸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请帖放在诊桌上。请帖是大红的,烫金的字,纸质很厚,边缘裁得齐齐整整。封面上印着“县城医药行业交流会”九个字,打开来,里面用毛笔写着时间地点——明日午时,县城德兴大酒店三楼宴会厅。落款处盖着两个章:德兴地产,德兴药材。两个公章并排盖着,印泥是暗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

    “钱总说,请陈大夫务必赏光。”刀疤脸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布鞋底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雪儿把戥子放在柜台上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请帖,手指在烫金字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德兴大酒店。钱德兴的地盘。根哥,你不能去。”

    柳如烟从诊桌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请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她放下请帖的动作很轻,但请帖落在诊桌上的声音很沉。“沈若兰说过,钱德兴每年腊月二十三去市里见一个人。现在不是腊月。他突然请你赴宴,一定跟他去市里见的人有关。市里那个人被方正刚查了二十年,现在方正刚跟你见过面,市里那个人坐不住了。”

    陈根没有说话。他把请帖合上放进衣袋里。衣袋里已经装着几样东西——刘老蔫的日记,方正刚画在桌面上的两个字,青囊子一百年前画的地图。现在多了一张大红的请帖。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系着一条人命。

    下午,沈若兰的电话打来了。

    柳如烟接的,听了几句把听筒递给陈根。沈若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请帖收到了?”

    “收到了。”

    “不能去。”沈若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我刚从德兴药材的财务那里拿到一份内部文件。钱德兴这次所谓的‘医药行业交流会’,根本不是行业交流。他请了县城所有的医药代表、药材商、私立诊所老板。唯独没有请沈氏药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在组局。组一个没有沈氏药业的局。”

    “对。你治好王麻子的腰,他的门诊量掉了三成。你斗医赢了侯三,德仁堂的招牌摘了,柳氏医馆的招牌挂回去了。侯三后面是钱德旺,钱德旺后面是他。你动了他的钱袋子。以我对钱德兴的了解,他一定会设局废掉你。不是打死打残——他不会留那么明显的把柄。他的惯用手段是在公开场合让你身败名裂,无法在医药行业立足。之前那个不肯把药材低价卖给他的药材商,就是在一次行业会上被当众揭发‘卖假药’,三天后药材行被封。那个帮拆迁户打官司的律师,在一次酒宴上被举报‘收受贿赂’,开庭前一夜右手被打断。”

    她顿了一下。

    “钱德兴的鸿门宴,去了的人没有全身而退的。”

    陈根的手指在诊桌边缘按了一下。“他请了什么人做裁判?”

    “什么意思?”

    “鸿门宴也有规矩。钱德兴不会在几百双眼睛面前直接动手。他会设局。设局需要裁判,或者见证。这次交流会上,他一定安排了一个环节让我出手——不是切磋,是让我给一个‘药石无医’的病人治病。病人是钱德兴安排的,病是钱德兴安排的,结果也是钱德兴安排好的。他的裁判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若兰的声音沉下去。“韩彪。县局副局长韩彪,是这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请帖上没写他的名字,但我在德兴药材的内部文件上看到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文件上写的是‘市里领导’,没有写具体姓名。”

    陈根的手指在诊桌边缘停了下来。市里领导。方正刚画在桌面上的第二个字,白。方正刚跟踪了三次,腊月二十三,云都酒店。市里那个人去云都酒店见钱德兴,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每年都去。今年不是腊月,那个人提前来了县城。

    “我去。”

    沈若兰沉默了片刻,没有劝说,只是问了一句:“带谁?”

    “柳如烟。”

    柳如烟在旁边把鹿皮针包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诊桌上,九根银针在鹿皮里裹着,针尖挨着针尖。她的手指从针包上抚过去,抬眼看了陈根一下,没有说话。

    “好。我在县城给你们安排住处。不是君悦酒店——钱德兴的人知道302房间是你常去的。换个地方。”她报了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陈根,钱德兴这辈子只失手过两次。第一次是你父母不肯卖地,他杀了人。第二次是你破了沈氏药业里的月华沉。在他眼里,你已经不是一只蚂蚁了,是一根刺。拔刺,他会不惜代价。”

    电话挂断了。

    黄昏时分,张翠花从村里来了。

    她推开青囊医馆的门时,赵雪儿正在往药箱里装针灸包。柳如烟在诊桌旁边核对青囊经下卷的批注。陈根在擦那把铡刀——张翠花从大火里抢出来的铡刀,刀刃被她磨得雪亮,刃口上还沾着一片切了一半的黄精。张翠花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黄精的汁液,深褐色的,手指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药汁。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听说你要去县城赴宴。钱德兴的宴。”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雪儿停下手里的动作。“翠花姐,你怎么知道的?”

    “李月娥说的。她去派出所补笔录,听见两个警察在说这件事。说钱德兴请了县局的韩彪,还请了市里的人。不光请了镇上的人,还请了省城的人。”张翠花走进来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诊桌上,走到铡刀架子前面蹲下去,手指按在刀刃上那片黄精的切口上。切口雪白,边缘平整,是她昨天切的。

    “这把铡刀,是我从大火里抢出来的。你爹的药圃被烧了之后的一片废墟里,只有这把铡刀还没坏。我把它捡回来磨干净,心想,只要铡刀还在,药就能切。药能切,青囊医馆就能开下去。明天你赴宴,我不拦。”她把手指从刀刃上移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时额头刚好到他下巴。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眼睛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我今晚不回村了。”

    入夜。青囊医馆的后院,月光把井沿上的青苔照成银绿色。

    张翠花蹲在井边,把铡刀从架子上卸下来,用棉布蘸了菜籽油从刀刃擦到刀背,从刀背擦到刀柄。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铁都擦到了。菜籽油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铡刀的刃口上那些切了无数药材留下的细微划痕被油填满了,刀刃变得像一面暗沉的镜子。

    陈根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她没抬头,继续擦铡刀。

    “这把铡刀是你爹留给你的。我从大火里抢出来的时候刀刃被烧黑了,我以为废了。后来用磨刀石磨了很久,黑灰磨掉了,底下的铁还是好的。”

    她把棉布放下,把铡刀重新架回木架子上。刀刃朝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明天穿哪件衣裳?”

    “灰色那件。”

    “领口那颗小扣子不好系,扣眼比扣子只大一丝。系的时候要斜着进,正着进进不去。”她把他的袖口拿起来,拇指从袖口的针脚上抚过去。这件灰色布衫是她做的——裁布、锁边、钉扣子,每一道工序都是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踏板做出来的。针脚密密的,和缝扣子一样密。“衣裳破了不要紧,我给你补。补不了,重做一件。”她把他的袖口放下,站起来,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掉手指上的菜籽油。她没有看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后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后窗照进来,床单被张翠花新换过。白底蓝碎花,和她缝的那条一模一样。陈根推门进来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围裙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衬衣的下摆掖在裤腰里,腰身被裤带收得很紧,显出髋骨的弧度。

    “翠花。”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不是一个好看的女人——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粗糙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因为常年少喝水而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后院里那把被磨了无数次的铡刀刃。

    “我不跟你说什么‘别去’。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你是陈厚生的儿子,你爹当年不跪,你也不会跪。我只是想——”她把碎花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不是用她的手指,是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领口上,“这件衬衣,也是我给你做的。布料是镇上供销社买的处理品,三块钱一米。扣子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大小不一。你帮我解开。”

    陈根的手指捏住那颗扣子。扣子很小,扣眼比扣子只大一丝,斜着进才进得去,反过来解也是一样。他把扣子斜着从扣眼里推出去,轻轻“咔”的一声,扣子脱出来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碎花衬衣的前襟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本白色的贴身背心。她的身体不像赵雪儿那么青涩,不像沈若兰那么精致,不像柳如烟那么书卷气,不像李月娥那么结实有力。她的身体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农活、踩了很多年缝纫机、切了无数药材、在大火里抢过铡刀的女人的身体。肩膀圆润,胸前的弧线饱满而柔软,小腹微微隆起,手臂上有被油溅过留下的小疤痕,手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

    “我老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老。”

    “三十二了。”她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按在腰侧,让他的两只手贴着她腰侧的皮肤,“但我不怕老。在村里这么多年,我什么都见过。见过女人跪着活,见过女人站着死。我选站着。从守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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