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那句“日子真的过起来了”说完没几天,青囊村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南美的信。

    信是赵雪儿从镇上邮局拿回来的。她那天去给林知白买药柜的零件,顺道取了村部的邮件。邮递员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南美邮票,地址写的是中文,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落在格子里。赵雪儿看了一眼寄件人,转身就往村里跑。

    “陈根哥!”她跑进院子时,陈根正蹲在药圃里给陈青示范分株。赵雪儿把信封举到他面前,“南美来的!艾德写的!”

    陈根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接过信封。信封厚墩墩的,摸着里面像塞了不少东西。他用剪刀裁开封口,先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黑瘦的男孩,站在一间刷着白灰的屋子前面,手里捧着一株开蓝花的草,笑得露出缺了的一颗门牙。男孩的t恤明显大了两号,袖子卷了好几圈,可腰板挺得笔直,身后那间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青囊南美援助站”。

    陈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陈医生,我种的青莲花开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信纸,写了两页。第一页是艾德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该拐弯的地方直愣愣的,可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陈医生,我十二岁了。还活着。我要来青囊村读书。奶奶说,让我带上最好的种子。我想学青囊心法,学完了回去帮奶奶种药。陈青和陈囊好吗?小满好吗?我学会了写一百个汉字了。艾德。

    陈根看完,把信递给凑过来的张翠花。张翠花不识几个字,可照片她看懂了,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这么大了!比视频里精神多了!你看他手里那花,蓝的,跟冰火蚕那光差不多。”

    信纸第二页是余一诚写的。他的字就规整多了,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满了大半页:

    陈根吾弟,艾德这孩子底子不错。青囊心法入门五式他已经练得有了根基,每天早上跟我在药田里站桩,风雨不断。上个月矿区一个工头被毒蛇咬了,他翻你寄来的毒理篇,找着个方子,让我配了药,把人救回来了。工头老婆送了他一双鞋,他舍不得穿,说留着来青囊村的时候穿。这孩子心诚,是块好料子。我让他把想说的话自己写了,写了三遍才写成这样。你看着安排。

    陈根把信收好,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赵雪儿已经把消息传开了,柳如烟、李月娥、沈若兰先后到了。张翠花把照片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柳如烟看到艾德身后那间援助站的屋子,说:“那房子是当年第一批援助站建的,到现在还在用。余一诚把它维护得好。”

    沈若兰问:“艾德要来读书,路费怎么算?”

    陈根说:“把来回的路费也出了。别让余一诚掏。”

    沈若兰点头:“基金会负责。我明天就安排汇款。护照和签证的事,我让外事那边对接。”

    柳如烟说:“刚好青囊医学院新一期招生,给他留一个名额。少年班他可能跟不上,但基础班插进去,以他的底子,半年就能追上。”

    陈根说:“就这么定。雪儿,你回信,告诉他具体什么时候来,需要带什么。信别写太长,字写大点,他好认。”

    赵雪儿答应着去了。李月娥翻了翻日历,说:“签证办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加上路上时间,两个月后到。正好赶上学堂秋季开课。”陈根说:“那就两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囊村多了一件事。张翠花给艾德收拾出一间屋子,就在陈青和艾德的宿舍隔壁。陈青知道艾德要来,每天放了学就去那间屋子看一遍,看看床板稳不稳,窗户漏不漏风。他还从自己屋里搬了张旧书桌过去,用砂纸把桌面打磨了一遍,又拿桐油擦得锃亮。陈囊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套笔墨放在桌上,说:“给艾德用。他写字比我难看,得练。”陈青说:“你字也没好到哪去。”陈囊瞪他:“我比他好。”

    陈根让柳如烟提前把艾德的课程表排出来。柳如烟拿着少年班和基础班的课表比了半天,最后说:“上午跟基础班学汉语和医理,下午跟少年班学认药和手法。晚上让陈青带他练针。这样进度最快。”陈根说:“行。但别把功课压太满。他刚来,得先适应。”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药田里的薄荷收了第二茬,金银花开了满架。陈青和陈囊每天放学后照旧去田里认药,只是陈青隔几天就会问一句:“爹,艾德快到了吧?”陈根翻着日历算,说:“快了。”

    那天早上,陈根接到镇上车站的电话,说从省城转来的长途车到了,有个南美来的小孩,一个人在候车室坐着。陈根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张翠花追出来喊:“我跟你去!”陈根说:“你在家把屋子收拾好,我带他回来。”

    镇上的车站很小,候车室里就一排绿漆长椅,墙上挂着褪色的班次表。陈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男孩。艾德比视频里还瘦,皮肤晒得黑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果然穿着那双余一诚信里说的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可刷得干干净净。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膝盖上还放着一个竹篓子,篓子口用麻布扎着。看见陈根进来,艾德猛地站起来,布包差点掉地上。他仰着头看陈根,眼睛亮得像山泉水,嘴唇动了动,然后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陈医生!”

    声音又脆又响,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弹了一下。陈根走过去,先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布包,又看了一眼竹篓子。艾德把竹篓子捧起来,递到陈根面前,篓子口解开一条缝,里面是晒干的青莲花瓣,混着几粒黑色的种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药香。艾德说:“奶奶让我带来的。她说这个能换一口饭吃。”

    陈根把竹篓子接过来,掂了掂,又递还给艾德:“你自己拿着。到了村里,亲手交给柳如烟。她管药田。”

    艾德用力点头,抱着竹篓子跟陈根出了车站。

    回到青囊村已经快中午了。陈青和陈囊早就等在村口老槐树下,远远看见陈根的车过来,两个人撒腿就跑。车刚停稳,陈青就拉开后车门,看见艾德坐在里面,咧嘴一笑:“你来了!”陈囊挤在后头,探着脑袋问:“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艾德被问得有些腼腆,从竹篓子里摸出一小包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递给陈囊:“这个是甜角。我奶奶做的。”陈囊接过去拆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膏,闻着酸甜。她掰了一块塞嘴里,眼睛眯起来:“好吃!”

    陈青帮着把艾德的行李提下来,其实就一个布包和一个竹篓子。陈根拍拍艾德的肩,说:“往后这里就是你家。屋子给你收拾好了,床是新打的,被褥是你翠花婶用今年新棉花絮的。饿了就去灶房找她,她给你留了饭。”

    艾德仰头看着陈根,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抱着竹篓子跟在陈青后面往村里走,走几步就抬头看看老槐树。满树的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红得耀眼。艾德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问陈青:“这些红布条,都是病人系的吗?”

    陈青说:“都是。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一条命。”

    艾德没再问,低头跟着陈青继续走。走到医学院门口时,柳如烟正好从里面出来。艾德认得她,在视频里见过。他走过去,把竹篓子捧起来,递到柳如烟面前:“柳院长,这是我奶奶让我带的种子。她说这个能换一口饭吃。”

    柳如烟蹲下来,接过竹篓子,解开麻布看了看里面的青莲花瓣和黑色种子。她拈起一粒种子放在掌心端详,又凑近闻了闻,忽然眼睛一亮:“高地金线莲。南美山地品种,对高原肺热有奇效。这东西在国内是稀缺药材。”她合上竹篓子,认真地看着艾德,“谢谢你,也谢谢你奶奶。这些种子,我亲自种。等它长出来,整个青囊村都记你奶奶的恩。”

    艾德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下午,陈根带着艾德在村里转了一圈。从药田到档案馆,从诊所到少年班教室,每到一个地方,陈根都简单讲几句。走到老槐树下时,陈根停下来,指着满树的红布条说:“这树上的每一条红布,都是一条被救回来的命。你以后学成了,也可以系一条。”

    艾德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陈医生,我要让更多人在我家的山上种下这样的树。”

    陈根低头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满树红绸猎猎作响,像在给这个从南美远道而来的孩子,补上青囊村的第一声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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