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和赵雪儿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青囊村。

    传开的源头是张翠花。她早上端着一盆衣裳去河边洗,路过医生公寓门口,正撞见赵雪儿端着一碗热粥从屋里出来,林知白跟在后面,腰上系着那枚草编的平安扣,手里还拎着赵雪儿的包。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方向走,赵雪儿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林知白,林知白走两步往前紧赶一步。张翠花端着盆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嘴角越翘越高,等人走远了,转头就去了隔壁王婶家。

    早饭功夫,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陈根在诊所里给一个老汉拔火罐,张翠花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说:“陈根,你猜我今早看见什么了?”陈根头也没抬:“看见了。”张翠花一愣:“你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陈根把火罐取下来,拿棉球擦了擦老汉后背,说:“看见雪儿送粥,知白拎包。昨晚的事,我比你先看见。”张翠花把门一摔:“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陈根说:“人家小两口的事,我说什么。你这不是自己看见了。”

    张翠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包饺子,叫知白和雪儿来吃。你别忘了。”陈根应了一声。

    赵雪儿那层害羞,过了两天就散了。以前她给林知白送饭,是趁诊所没人偷偷放桌上就走。现在她端着饭盒,大大方方从村道上走过,碰见人打招呼也不躲了。林知白出诊回来,远远看见她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步子就快起来。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赵雪儿讲村里的事,哪家媳妇怀了二胎,哪家孩子该打疫苗了,哪家老两口又拌嘴了。林知白就讲卫生院的事,哪个村医方子开得不对,哪个孩子推拿手法要改,哪个老病号该复查了。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耽误谁,还都能接上话。

    张翠花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几回,回头跟陈根说:“这比电视里的药草剧还好看。一个讲药理,一个讲家常,走一路说一路,也不嫌累。”陈根说:“人家不累。”张翠花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林知白正式入了村,在青囊医学院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他除了教儿科,还主动申请到邻村卫生室坐诊,每周去两天。卫生室在青石桥村,离青囊村八里地,骑自行车要小半个钟头。赵雪儿有时候跟着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抱着小满。到了卫生室,林知白看病,赵雪儿在旁边登记,小满躺在提篮里睡觉。村里人来看病,常看见大夫一边给人把脉,一边回头看一眼摇篮里的闺女,嘴里还问着:“咳嗽几天了?夜里烧不烧?”

    林知白在青石桥坐诊两个月后,把青囊小儿推拿图谱改编成了乡土版。他把那些文绉绉的术语全换成了土话,穴位图也重画了,用粗线条描出来,旁边写上“这里”“往下两指”“顺时针揉”。印成薄薄的小册子,封面连字号都没改,就写了五个字:“小儿推拿法”。他把册子免费发给各试点村的村医,一人一本。柳如烟翻了一遍,合上册子说:“这是青囊儿科推广最实用的一本东西。比正式教材好使。”林知白说:“正式教材是给学生看的。这个,是给村医看的。他们能看懂,能用上,才算数。”

    陈根对林知白这些事从不过多过问。可有一天傍晚,他从药田回来,看见林知白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正拿粉笔在地上画穴位图。旁边围了四五个村医模样的中年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手里都捧着那本乡土版推拿册子。林知白一边画一边讲:“板门穴就在大拇指根这儿。孩子积食,揉这个。顺时针。别逆着来,逆了容易吐。”一个村医问:“揉多少下?”林知白说:“三百下。别偷懒。你偷懒,孩子肚子疼。”几个村医都笑了,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直接拿手机拍照。

    陈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他转身回家,跟张翠花说:“知白那本乡土教材,比我想的管用。青石桥那几个村医,以前连脉都把不准。现在能给孩子推拿了。”

    张翠花正在切菜,头也不抬:“那当然。林博士是你亲自挑的人,能差?”陈根说:“我什么时候挑的?”张翠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你没挑?当初是谁说‘青囊村最缺的就是儿科医生’?你那一句话,人家留到现在。你还说你没挑?”陈根想了想,没再犟。

    沈若兰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正赶上赵雪儿在院子里给小满喂米糊。林知白坐在旁边,拿勺子刮苹果泥,刮一勺往小满嘴里送一勺。小满吃得满脸都是,赵雪儿拿毛巾给她擦,擦完又沾上。沈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像一幅画。”赵雪儿抬头笑:“若兰姐,你回来了。省城的事办完了?”沈若兰说:“办完了。白皮书的推广方案定了,下个月开始往各省发。”她坐下来,看林知白给女儿喂苹果泥的动作,忽然说:“知白,你这手法比得上专业奶爸了。”林知白老老实实说:“练出来的。一天喂五顿,喂了两个月。”沈若兰转头看赵雪儿:“你呢?累不累?”

    赵雪儿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以前在省城跑外联,跑一天回来脚是软的,心里是空的。现在一天下来,脚也软,可心里满的。”沈若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接过林知白手里的苹果泥碗,说:“我来喂会儿。你去歇歇。”

    林知白把碗递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赵雪儿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若兰一勺一勺喂小满,忽然说:“若兰姐,你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日子。”沈若兰手上没停,笑了一声:“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赵雪儿说:“你照顾青囊村的账,照顾联盟的事,照顾我们所有人。怎么叫照顾不好自己?”沈若兰没接话,低头给小满擦了擦嘴。小满冲她咧嘴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沈若兰看着那两颗牙,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根和五女在老槐树下坐了会儿。张翠花泡了一壶野菊茶,李月娥端了一碟花生米。柳如烟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林知白那本乡土教材的修订稿,说是要把其中几页换掉,加两个新穴位。赵雪儿抱着小满靠在林知白肩上,小满已经睡着了。沈若兰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里翻动。

    陈根说:“咱们村,现在不光有药,有人了。以前是五个人往外跑,现在是三十几个人在跑。以后还会更多。”

    柳如烟说:“那是因为根扎得深了。”

    张翠花说:“深不深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今年药田的活儿比去年多了三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明年得再雇几个人。”

    李月娥说:“我这边档案馆也满了。仇录进去以后,参观的人多了,每天都要开门。”

    沈若兰说:“基金会的项目也多了。我下个月还要去趟南美。”

    赵雪儿轻声说:“小满会叫人了。昨天叫了一声‘爸’,林知白高兴得把碗都摔了。”

    众人笑起来。陈根也笑,笑完喝了口茶,说:“都忙。忙点好。”

    老槐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满树的红布条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无数条细细的小河,在枝丫间缓缓流动。陈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装傻时蹲在田埂上看的那个村子,和现在这个村子,好像隔了几辈子那么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什么都没变。地还是那块地,树还是那棵树,只是人多了,笑声多了,药香浓了。

    张翠花把最后一口茶倒进他杯子里,问:“想什么呢?”

    陈根说:“没想什么。就觉得这日子,真的过起来了。”

    张翠花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搁,靠在他旁边说:“早过起来了。就你后知后觉。”

    陈根没接话,伸手把她杯子里的茶渣倒了,重新续上热的。张翠花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夜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和药草的清苦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数着青囊村一天一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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