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没睡。

    他坐在床沿,藤编箱搁在脚边,雌剑横在膝上。台灯开着,光线昏黄,照着他半边脸。掌心里那道青色印记已经不冷了,但旁边那个粉色花瓣印还留着,像被花瓣摁了一下,浅浅的,发着极微的暖。

    窗户外头有风,梧桐叶刮在玻璃上沙沙响。他闭着眼,听风声,听地脉的震颤,听别墅底下那团东西缓慢的蠕动。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极慢的曲子。他在等。

    子时差一刻的时候,窗户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窗框,铜搭扣咔嗒一声弹开,玻璃扇往外张了半寸。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指节细长,指甲圆润,在夜色里白得像瓷。手指摸索到窗台内沿,一撑,整个窗扇被推开。白瑶璃侧身翻进来,动作极轻,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白裙的裙摆被风兜进来,在房间里旋了半圈,落回她脚边。

    她站在月光里,九条尾巴从裙摆底下伸出来,在身后散开,尾尖微微卷着。狐耳竖在头顶,耳尖的绒毛被月光照得发亮。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张临渊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光里缩成两条细线,里面映着台灯的一点黄。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白瑶璃走到方桌旁边,没坐椅子,侧身坐上了桌沿。动作很随意,像坐自家炕头。白裙铺在桌面上,像一层薄雪。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摊开。

    半块玉玦。

    青玉,通体墨绿,断口处不齐,像是被人硬掰断的。玦面上刻着云纹,线条极细,刻痕里沁着暗红色的东西。张临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血沁。老玉吃血,吃了几百年,沁进肌理,洗不掉。他把雌剑放在床上,起身走到桌前,伸手去接。白瑶璃没松手。

    “你认得这个?”她问。

    “张道陵的信物。”张临渊说,“龙虎山祖师殿的壁画上画着,他当年和青丘族长各执半块玉玦为凭。历代天师可召青丘为护法,但需以‘一诺’相换。手札里记了。”

    白瑶璃这才松了手。张临渊把玉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玉质温润,放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活物的肉。断口处有轻微的毛边,说明是被蛮力掰断的。他把玉玦凑近台灯,看血沁的纹路。纹路在灯下呈现一种极深的暗红色,顺着云纹的沟壑流淌,像被冻住的血管。是真的。玉玦里的血沁只有张道陵的指尖血才能渗成这样,别人仿不出来。

    “当年张道陵飞升前,把这块玉玦交给青丘,”白瑶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的,“他说,‘后世天师若下山历劫,青丘当为护法。但需一诺相换,此诺由天师自己许。’我拿了玉玦回去,等了五百年。中间来过几个龙虎山的人,拿的都是假玦,或者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张临渊。台灯的光从底下打上来,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狐耳在光里微微透红,能看见里面的血管。

    “你是第一个认出真玦的。”

    张临渊把玉玦放回桌上,没还给她。他转过身,靠着桌沿,抱着胳膊看她。白瑶璃坐在桌沿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赤脚悬在空中,脚尖微微点着。她的坐姿很随意,但整个人像一幅画。月光从窗户灌进来,给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白裙,白发,白尾,在暗色的房间里像一捧雪。她的眼睛是唯一的暖色,琥珀里带着一圈金边,像藏了两枚烧着的铜钱。

    “你要什么?”张临渊问。

    白瑶璃歪了一下头,狐耳跟着动了一下。“青丘之境。”她说,“青丘狐族的圣地。上古时期被封印,封在一条地脉节点里。我找了一千三百年,找不着。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没帮我找着。”

    “为什么现在才提?”

    “因为你下山了。”白瑶璃从桌沿上跳下来,赤脚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她走到张临渊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这个角度她的狐耳尖正好够到他的下巴。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整个人在发光。“你是第八代。手札上说,第八代天师会解开地脉大劫,也会解开青丘之境的封印。两件事是一件事。”

    张临渊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一千三百年的东西。很深,很沉,平时藏着,此刻在月光里浮上来了一点。

    “为什么帮我?”他问。

    白瑶璃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小的尖牙。她的笑很轻,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就散,但散之前那一下,很好看。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被我的幻术迷住的。”

    张临渊没接话。他见过她的幻术。刚才在苏清晏的茶里,她只留了狐香,没用幻术。但之前在别墅门口那次,路灯下那个白裙女人,就是幻术。他当时没有多看,没有多停,没有回头第二次。幻术对心有杂念的人才有用。他没有杂念,或者说,他的杂念不在她身上。

    “明晚子时,城北老电厂。”白瑶璃退后一步,转身往窗户走。白裙的裙摆拖在地板上,扫过木纹,像一把白色的扫帚。她走到窗边,一只脚踩上窗台,回头看他。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只剩一道银边。“有你要找的人。拘你那个苏小姐妹妹魂的人,在那儿有个窝。”

    “你怎么知道?”

    “狐族的鼻子比你们天师的天眼灵。”她笑了一下,狐耳抖了抖,“我闻得到锁魂钉的味道。和玉玦上的血沁一个味儿。”

    她翻出窗外。白裙在夜色里一闪,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纸。张临渊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梧桐叶在地上打旋。他关上窗户,转身。桌上那半块玉玦还在,月光照在上面,云纹里的血沁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玉玦拿起来,掂了掂。比看上去沉,沉得多。像握着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把玉玦收进道袍内兜,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重新坐到床上,拿起雌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地脉还在颤。别墅底下那团东西还在蠕动。但此刻他的心跳和玉玦的温度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稳而沉。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面小鼓,轻轻敲着,替他数着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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