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电厂在午夜十二点整陷入一片死寂。
张临渊站在铁栅栏门外，风从厂房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变压器油和某种类似焚香的甜腻味。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锁，锁孔里塞着口香糖，早被人撬过无数遍。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很远。
厂区很大，荒废了至少十年。水泥路面裂了缝，杂草从缝隙里窜出来，齐腰高。主厂房在正北，一栋四层楼高的钢结构建筑，外墙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空洞的眼眶。厂房旁边立着两根烟囱，一根歪了，另一根直挺挺地杵着，在月光下黑得像两根断指。
张临渊往里走。藤编箱留在苏宅了，只带了雌剑、符袋和阳平治都功印。布鞋踩在碎水泥块上，嘎吱嘎吱响。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空气不对了。
刚才的风是乱的，东南西北都来。现在的风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挤到厂区中心那棵枯槐树的位置，汇成一个旋。旋眼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风从那里升上去，把槐树枯枝吹得簌簌响，但树底下的草纹丝不动。迷魂阵。入阵的人走到这里，会开始看见东西。
张临渊把雌剑从鞘里抽出半寸，以剑刃割破左手食指尖，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破幻符”。符纹刚成形，眼前的电厂就变了。
月光暗了一层。厂房的轮廓开始模糊，碎砖、杂草、生锈的钢架全褪了色，像被水泡过的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苏氏大厦的顶楼。苏清晏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她没穿西装，穿的是那天早上那身黑色运动装。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已经悬在天台外面。
“苏清晏。”张临渊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累了。”
“那是幻象。”张临渊说，脚底下没动。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整个人悬在天台边缘，只有脚跟还搭在沿上。然后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是苏清晏的脸，但眼里的东西不对。太软了，太薄了，像一张被人从别处剪下来贴上去的表情。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天台没了。他站在电厂的控制室里。
控制室在厂房一楼东侧，仪表盘全碎了，指针歪七扭八地卡在玻璃后面。苏清晏坐在控制台前面的铁椅子上，弓着背，手捂着脸。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里渗出眼泪。张临渊走过去。他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肩。手穿过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咬破了舌尖。痛从舌根炸开，顺着下巴窜到后脑。眼前的控制室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中。苏清晏的哭声断了，人影碎成无数片灰色的絮，飘散在空气里。控制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碎仪表盘，锈铁椅子，地上厚厚的灰尘。
张临渊吐掉嘴里的血沫，环顾四周。阵眼在控制室正中央的地面。一块菱形的水泥板，比周围地面低了一寸，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上面坐着一个人形轮廓。女鬼。穿红裙子，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莲，头发盘着，白玉簪子。但脸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她的魂气极淡，薄得几乎透明，只在正中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张临渊从符袋里夹出一道定魂符，贴在女鬼的额心。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女鬼的轮廓亮了一下，模糊的脸短暂地凝实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表情木然。她的嘴动了动，声音从符纸底下传出来，细得像丝线。
“玄冥左使……把我炼成阵灵……守地脉入口……”
张临渊问：“入口在哪？”
女鬼的手抬起来，指向控制室后方那面墙。墙面是用红砖砌的，但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张临渊走过去，以雌剑剑柄敲了敲那块砖。空的。他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块黑色玉片，和坟地坑底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玉片底下连着一根细铜管，铜管往下延伸，穿入地面。
他拔掉玉片，铜管口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在地上凝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往下沉，水泥地面像被融化了一样凹陷下去，露出一截铁梯。铁梯通往地下深处。
张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女鬼。符纸上的光在暗下去，她的轮廓又开始模糊。
“你走吧。”他说，撕掉符纸。
女鬼的魂影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阵被风搅动的烟。然后从头顶开始散，从发丝到肩膀到裙摆，一点一点化开，最后什么也没留下。控制室里的温度回升了一点。
张临渊沿着铁梯往下走。梯子很窄，只能侧身通过。两侧是混凝土井壁，壁上渗着水，在昏暗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下了大概二十米深，铁梯到底。底下是一条甬道，两人宽，顶高不到两米。甬道尽头透出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堆快灭的炭火。
他走到甬道尽头，站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地面是一个池子，圆形，直径至少三十米。池子里全是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一下，一下，像呼吸。血池中央立着几十根石柱，每根柱子上绑着一具尸体。尸体面朝外，胸口朝上，白生生的胸骨上刻着符文。张临渊一眼就认出来了，天师道的符文。正一道的“镇魂纹”，用来把魂魄锁在体内，不散不灭。这些尸体不是死了被刻的，是活着的时候被刻上去的，一刀一刀，刻到死。
血池边缘的石台上，摆着七盏铜灯，灯油是黑色的，灯芯烧着暗红色的火。七个阵位，七个灯。这是“七煞养魂阵”的变体，以活人精血养地脉煞气，再以地脉煞气反哺拘来的魂魄。苏清漪的魂，就在血池最深处。
张临渊的手攥紧了雌剑剑柄。
他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声音。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欣赏一出戏演到高潮时那种从容的掌声。张临渊转身。
甬道口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脸上挂着笑，不冷不热的那种，像大学讲师面对一个迟到的学生。他从甬道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到离张临渊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张天师。”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等你很久了。”
张临渊站在铁栅栏门外，风从厂房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变压器油和某种类似焚香的甜腻味。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锁，锁孔里塞着口香糖，早被人撬过无数遍。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很远。
厂区很大，荒废了至少十年。水泥路面裂了缝，杂草从缝隙里窜出来，齐腰高。主厂房在正北，一栋四层楼高的钢结构建筑，外墙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空洞的眼眶。厂房旁边立着两根烟囱，一根歪了，另一根直挺挺地杵着，在月光下黑得像两根断指。
张临渊往里走。藤编箱留在苏宅了，只带了雌剑、符袋和阳平治都功印。布鞋踩在碎水泥块上，嘎吱嘎吱响。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空气不对了。
刚才的风是乱的，东南西北都来。现在的风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挤到厂区中心那棵枯槐树的位置，汇成一个旋。旋眼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风从那里升上去，把槐树枯枝吹得簌簌响，但树底下的草纹丝不动。迷魂阵。入阵的人走到这里，会开始看见东西。
张临渊把雌剑从鞘里抽出半寸，以剑刃割破左手食指尖，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破幻符”。符纹刚成形，眼前的电厂就变了。
月光暗了一层。厂房的轮廓开始模糊，碎砖、杂草、生锈的钢架全褪了色，像被水泡过的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苏氏大厦的顶楼。苏清晏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她没穿西装，穿的是那天早上那身黑色运动装。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已经悬在天台外面。
“苏清晏。”张临渊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累了。”
“那是幻象。”张临渊说，脚底下没动。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整个人悬在天台边缘，只有脚跟还搭在沿上。然后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是苏清晏的脸，但眼里的东西不对。太软了，太薄了，像一张被人从别处剪下来贴上去的表情。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天台没了。他站在电厂的控制室里。
控制室在厂房一楼东侧，仪表盘全碎了，指针歪七扭八地卡在玻璃后面。苏清晏坐在控制台前面的铁椅子上，弓着背，手捂着脸。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里渗出眼泪。张临渊走过去。他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肩。手穿过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咬破了舌尖。痛从舌根炸开，顺着下巴窜到后脑。眼前的控制室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中。苏清晏的哭声断了，人影碎成无数片灰色的絮，飘散在空气里。控制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碎仪表盘，锈铁椅子，地上厚厚的灰尘。
张临渊吐掉嘴里的血沫，环顾四周。阵眼在控制室正中央的地面。一块菱形的水泥板，比周围地面低了一寸，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上面坐着一个人形轮廓。女鬼。穿红裙子，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莲，头发盘着，白玉簪子。但脸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她的魂气极淡，薄得几乎透明，只在正中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张临渊从符袋里夹出一道定魂符，贴在女鬼的额心。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女鬼的轮廓亮了一下，模糊的脸短暂地凝实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表情木然。她的嘴动了动，声音从符纸底下传出来，细得像丝线。
“玄冥左使……把我炼成阵灵……守地脉入口……”
张临渊问：“入口在哪？”
女鬼的手抬起来，指向控制室后方那面墙。墙面是用红砖砌的，但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张临渊走过去，以雌剑剑柄敲了敲那块砖。空的。他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块黑色玉片，和坟地坑底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玉片底下连着一根细铜管，铜管往下延伸，穿入地面。
他拔掉玉片，铜管口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在地上凝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往下沉，水泥地面像被融化了一样凹陷下去，露出一截铁梯。铁梯通往地下深处。
张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女鬼。符纸上的光在暗下去，她的轮廓又开始模糊。
“你走吧。”他说，撕掉符纸。
女鬼的魂影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阵被风搅动的烟。然后从头顶开始散，从发丝到肩膀到裙摆，一点一点化开，最后什么也没留下。控制室里的温度回升了一点。
张临渊沿着铁梯往下走。梯子很窄，只能侧身通过。两侧是混凝土井壁，壁上渗着水，在昏暗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下了大概二十米深，铁梯到底。底下是一条甬道，两人宽，顶高不到两米。甬道尽头透出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堆快灭的炭火。
他走到甬道尽头，站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地面是一个池子，圆形，直径至少三十米。池子里全是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一下，一下，像呼吸。血池中央立着几十根石柱，每根柱子上绑着一具尸体。尸体面朝外，胸口朝上，白生生的胸骨上刻着符文。张临渊一眼就认出来了，天师道的符文。正一道的“镇魂纹”，用来把魂魄锁在体内，不散不灭。这些尸体不是死了被刻的，是活着的时候被刻上去的，一刀一刀，刻到死。
血池边缘的石台上，摆着七盏铜灯，灯油是黑色的，灯芯烧着暗红色的火。七个阵位，七个灯。这是“七煞养魂阵”的变体，以活人精血养地脉煞气，再以地脉煞气反哺拘来的魂魄。苏清漪的魂，就在血池最深处。
张临渊的手攥紧了雌剑剑柄。
他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声音。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欣赏一出戏演到高潮时那种从容的掌声。张临渊转身。
甬道口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脸上挂着笑，不冷不热的那种，像大学讲师面对一个迟到的学生。他从甬道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到离张临渊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张天师。”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