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站在血池边缘,白大褂的下摆被地底无风吹得微微晃动。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大,眼尾有细纹,笑起来像两枚弯月。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修长,戴着一双白手套,手套白得像刚拆封的,连指缝都没有一丝污渍。

    “张临渊。”他念名字的方式像在念一篇论文的标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龙虎山正一道第六十七代天师,张守一关门弟子。天师血脉纯度比上一代高了十七个百分点,罕见。非常罕见。”

    他歪了一下头,眼镜片反着铜灯的光,遮住了瞳孔。

    “我姓顾。你可以叫我顾先生。幽冥殿玄冥左使。”他微微欠了欠身,像在课堂上介绍自己,动作优雅,但带着一种表演的意味,“我对天师血脉研究了二十三年。你是第一个活体样本。”

    张临渊没说话。他右手握着雌剑,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在微微掐动。他在算。算这个顾先生的修为,算血池的阵法结构,算苏清漪的魂在池底哪个方位。三个算的结果都不太好看。顾先生的修为至少五境巅峰,血池的阵法与地脉相连,强破会引发地脉反噬。苏清漪的魂在池底正中,被七盏铜灯锁着,要救她得先破灯。

    “你在算。”顾先生笑了,笑得很温和,“别费心了。血池的阵是我布的,七煞养魂阵变体,以地脉为根。你破阵,地脉炸,上面那座城得没一半。”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湿石面上,没有声音。

    “配合我研究。”他说,语气像在邀请同事参加一个课题,“取你一点心头血,几缕神魂,做完实验我放你走。阳平治都功印也还你。苏家妹妹的魂,我也可以放。”

    张临渊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符咒:“你取过多少人的心头血了?”

    顾先生的笑意没变。“池子里那些,一共三十七具。都是玄门修士,修为不够纯,血里杂质太多。”他指了指石柱上的尸体,“你是唯一一个纯血天师。一个张临渊,抵得上三十七个。或许更多。”

    张临渊动了。右手雌剑入鞘,左手从袖中抽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他掌心那道青色的印记在暗光里亮了一下。五雷正法,全力一击。没有念咒,没有画符,他以自身的修为直接催动掌心雷。一道紫色的电光从他掌心炸开,粗如手臂,撕裂空气,直劈顾先生面门。地底空间被雷光照得雪白,血池表面的膜破了一个口,暗红色的液体溅出来。

    顾先生没躲。他抬起右手,白手套的掌心多了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水银。雷光撞上铜镜的瞬间,镜面亮了一下,紫色的电光在镜面上弹跳了一瞬,然后被吸了进去。镜面膨胀了一瞬,像一张嘴把东西吞下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是一道更粗、更暴烈的紫色电光,原路返回,速度更快,威力更大。

    张临渊瞳孔骤缩。他侧身闪避,但距离太近,雷光擦过他的左肩,灼穿了道袍,皮肉发出一声焦糊的嗤响。他被冲击力震得连退三步,脚底在湿石面上滑出一尺远,右肩撞在甬道口的混凝土壁上。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铁锈味,他吐掉。血沫落在地上,冒着极淡的白烟。

    顾先生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玉片上的如出一辙。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像在看一份实验数据。

    “龙虎山五雷正法,名不虚传。”他说,“可惜,你打出的雷,我原样奉还。这面‘反天镜’是我花了十二年炼的,专门克你们天师道的术法。”

    他把铜镜收回白大褂口袋,又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张临渊吐出的血沫旁边,停住了。

    “阳平治都功印在你身上吧。”顾先生说,语气还是那样,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

    张临渊靠着混凝土壁,左肩的伤在往下淌血,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背上。他抬头看顾先生,嘴角还挂着血沫。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他右手伸进道袍内兜,摸出阳平治都功印。顾先生的目光落在印上,瞳孔缩了一瞬。张临渊没有把印递过去。他以右手拇指按住印面,用力一压。印面的篆文割破了他的指腹,血渗进印纹。阳平治都功印亮了一下,极淡的金光从印面泛出来。张临渊把印按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血混着印上的金光一起灌进伤口。

    顾先生的笑僵了半拍。他抬起右手,想去掏反天镜,但晚了。张临渊的左手已经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画符。他以自己的血为墨,以虚空为纸,一笔到底。符纹在空气中凝成暗金色的光痕,符头三勾,符胆九转,符脚沉入地面。镇魔符。正一道秘传,专门封禁法器。

    符成的瞬间,顾先生口袋里的反天镜发出一声闷响,镜面暗了下去。他伸手去掏,镜子贴在口袋内壁上,拿不出来。

    张临渊没给他时间。他以右手撑地,左手掐了个遁诀,脚底涌泉穴往地脉里一沉。地气从脚心灌入,裹住他的身体,把他往地底拽。顾先生往前扑了一步,白手套抓过来,指尖擦过张临渊的道袍袖口,抓下一块布。

    张临渊的身体沉入地面,像被土吞进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甬道里只剩下顾先生一个人,站在血池边上,白手套里攥着一块藏青色的粗布。

    顾先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块,又看了看口袋里失效的反天镜。他的笑没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好奇的神色。

    “有意思。”他喃喃了一句,把布块收进口袋,转身往甬道深处走。皮鞋声渐行渐远,最后被血池的翻涌声吞没。

    张临渊从电厂外面的枯槐树下钻出来。地面在他身下裂开一道缝,他撑着手臂爬出,仰面倒在杂草丛里。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快亮了。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泥土和草屑,疼得他牙关紧咬。他躺了三分钟,等地脉的震颤从脚底退去,才慢慢坐起来。

    手机在道袍内兜里震个不停。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清晏。最近一个是一分钟前。他翻开通话记录,正要回拨,手机又震了。屏幕上的名字亮着:苏清晏。他按下接听。

    “你在哪?”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快而紧,像绷了整夜的弦。背景里有陈伯的声音在说什么,还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城北电厂。”张临渊说,嗓子有点哑,“出来了。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苏清晏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些,但稳了些。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张临渊把手机揣回去,靠在枯槐树干上。晨光从厂房废墟后面漫过来,照在他左肩的伤口上,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远处的天际线上,烟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灰白色的天空上,像两根断指指着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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