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从中午开始。

    张临渊在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摆开阵仗。会议桌太长,他嫌碍事,让人把椅子全撤了,只留一张桌子靠墙。他从藤编箱里取出黄符纸,一叠裁好的,三寸宽七寸长,边缘齐整。朱砂倒在白瓷碟里,加了两滴天师血,用笔尖搅匀,暗红色的液体在碟底旋了一圈,泛着极淡的金光。

    他画了七道镇煞符。每一道的符头、符胆、符脚都不同,对应七个阵脚的地脉走向。城北属水,符脚走曲纹;城南属火,符脚走尖角;城西属金,符脚走方折;城东属木,符脚走长撇。写到第七道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是城东别墅的符,符胆要沉,要稳,要能压住阵眼余气。他多画了一转,符胆里的朱砂比别的厚了一层。

    七道符画完,沈知微到了。她换了一身黑色作训服,腰带上挂满装备,对讲机、战术手电、符袋、枪套。她身后跟着林霜,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眉眼利落,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战术包。

    “七道符,七个行动组。”张临渊把符纸按方位排好,推过去,“每组一道,贴在最接近阵脚的位置。符纸离地不超过三尺。子时整,同时激活。激活的方式很简单——”

    他从碟子里蘸了一点朱砂,在自己的掌心画了一个圆点。“以掌心按符心,心里想着‘镇’字。不用念咒,符里有我的血,它会自己响应。”

    沈知微拿起符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林霜收好。林霜把符纸装进战术包的隔层,拉链拉紧,退到门口站着。

    苏清晏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后勤安排好了。七个楼盘周边全部封锁,以施工安全为由。每个点配三辆车、一组医疗、一组消防。苏氏安保公司调了两百人,归沈局长统一调度。”

    沈知微点了下头,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够了。”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频率很快,带着一股风。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楚灵汐站在门口,红衣,马尾,眉间朱砂。她身后跟着五个人,灵盟的,腰间鼓囊囊的,符袋法器齐全。

    “这种事,灵盟不能缺席。”她说,目光扫过会议室,在苏清晏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张临渊脸上。

    张临渊看了她一眼。昨天在大街上打完那一架,她回去大概想了很久。今天来,没带火气,至少面上没带。她的下巴还是抬着的,但眼神比昨天沉了些。

    “第七点。”张临渊开口,“城西那个,煞气最重。骨煞上次断了一截指骨,但还有其他六煞在。第七点大概率有七煞中的两到三个守着。你带灵盟的人去,能打吗?”

    楚灵汐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点脾气。“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张临渊把第七道符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楚灵汐接过去,翻看了一遍,目光在符胆上停了一秒。

    “你画的?”

    “嗯。”

    “比灵盟那些老家伙强。”她把符纸收进符袋,抬头看他,“为什么让我守最凶的点?”

    张临渊看了她两秒。会议室里很安静,沈知微在低头看名单,苏清晏在翻手机,林霜站在门口。但楚灵汐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等一个回答。

    “因为你看我不顺眼,”张临渊说,“不会背后捅刀。”

    楚灵汐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气笑的,嘴角抽了一下,牙咬得咯吱响。但她没反驳,转身就走,红衣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她带来的五个人跟出去,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苏清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张临渊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沈知微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水面被鱼尾巴扫了一下。

    张临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苏氏大厦顶层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楼群鳞次栉比,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条细长的虫子,缓缓蠕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拎起藤编箱往外走。

    “去哪?”苏清晏问。

    “城中心最高的楼。”他说,“得看一眼全貌。”

    他独自去的。坐电梯下楼,打车到市中心,在金融广场下车。广场旁边有一栋写字楼,六十八层,是城里最高的建筑。他进了大堂,坐电梯到顶楼。顶楼是观景平台,四面落地玻璃,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轮廓。下午的光偏西了,楼群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灰色的沟壑。

    张临渊站在落地窗前,开天眼。七条煞气线在脚下铺开,从七个楼盘的位置往中心汇聚。他顺着线看,一条一条地追。城北那根,往南偏东走,穿过三条主路,没入地底。城南那根,往北偏西,穿过老城区,也没入地底。城西那根,往东,贴着河道走。城东那根最短,从别墅区出来,往西走了一段,忽然拐了个直角弯,往北去了。

    七条线在市中心某一点交汇。张临渊的目光追着那个交汇点往下看,穿透楼板,穿透地基,穿透土层。地下二十米,七条煞气线拧成一股,汇入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空间。那空间的正上方,是市政府大楼。

    他的瞳孔缩了。昨天在电厂商议的时候,他判断阵眼在苏家祖坟。但今天从高空俯瞰,真正的阵眼不在祖坟,在市政府底下。祖坟那个叉,是障眼法。有人把阵眼从祖坟移到了市政府底下,那里是全市地脉最粗的节点,也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每天上万人从市政府门口经过,每个人的活气都在被阵眼吸走一丝,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张临渊的手攥紧了窗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很稳。沈知微走到他旁边,站定,也往窗外看。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他的脸色。

    “怎么了?”她问。

    张临渊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城市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橙红色的光,楼群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东往西伸。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着,在橙色的天幕上划出无数条细线。

    “有人在拿整座城做赌注。”他说,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沈知微没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城市。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往后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稳的眼睛。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窗框上,手指和窗框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今晚子时,”她说,声音很平,“对吧。”

    张临渊点了下头。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眉尾的朱砂痣映得格外红。他松开攥着窗框的手,转身往电梯走。沈知微跟在后面,皮鞋声和他的布鞋声叠在一起,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走出观景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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