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几口气,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她愿意说吗?她当然不愿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只要捅出来,陈洛但凡想追究,她这个院长位子坐不坐得住都是两说。

    更何况陈洛现在这个身份,真要较起真来,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最近这半个月,她的失眠一天比一天严重。

    最开始是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后来变成整夜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天亮。

    最近几天更是连合眼都做不到,脑袋里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在往里钻,疼得她半夜爬起来想用额头撞墙。

    她本来打算再撑半个月——只要陈洛不来追问,她就当这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可陈向莲那个疯女人就像一颗埋在她脑门的炮弹,她来了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尤其是云翠最近那副鬼样子,刘兰芳几乎可以肯定,陈向莲那个 ** 肯定跟云翠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云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是她亲手把那对调了包的孩子又换回去的。

    那天夜里的风舔着窗户缝,发出细碎的呜咽。

    刘兰芳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把翻涌的念头死死压住。

    她不想再等了。

    与其让陈向莲把那些陈年旧事掀到明面上,不如自己主动引爆——哪怕炸得粉身碎骨,也好过每天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婴儿的眼睛瞪着自己。

    她甚至已经打好腹稿要递辞呈,至少,这样能让后半夜的枕头不再被冷汗浸透。

    可她已经从战火里爬出来了啊。

    那条命是捡来的,她比谁都清楚活着的好。

    现在儿女绕膝,孙子孙女挤满了堂屋,日子甜得能挤出蜜来。

    她舍不得死,就算明天就被扒了这身制服,她也要睁着眼看第二天的太阳。

    陈洛的目光在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肌肉的抽搐、眼皮的抖动、嘴角的牵扯,像一本摊开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正要张嘴,刘兰芳却先他一步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陈洛同志,这个事儿……我没法子跟你细说缘由。”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能,就是我这人胆子小,怕了。”

    “那就不问缘由。”

    陈洛的声线平稳,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说正事——当年到底怎么了?”

    刘兰芳的瞳孔突然散开,像是被什么拽进了二十六年前的某个冬夜。

    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年是一九五二年,雪下得格外早。

    云翠的肚子圆鼓鼓地撑了十个月,终于在那个冷得连狗都不肯出窝的夜晚被送进了卫生院的产房。

    巧得很,同一张产床上还躺着另一个女人,那女人的丈夫是从四九城空降下来的干部,说话带着一股子京腔,走路鞋底不沾灰。

    陈向东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说了这事。

    他弓着背钻进产房外面的走廊,拽着云翠的袖子,低声说:把孩子换了。

    让那个干部的儿子在咱这儿吃苦,咱老陈家的种去四九城享福。

    云翠起初咬着嘴唇摇头——那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肉,刚剪断脐带就要塞进别人怀里,哪怕知道那孩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可哪个当娘的受得了这种剜心般的疼?

    可陈向东不知道在她耳边灌了什么 ** 汤。

    第二天,云翠擦干眼泪点了头。

    两个男孩儿一前一后地落地,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陈向东趁卫生院的人交班,值夜的那个困得眼皮打架,他猫着腰摸进婴儿室,把裹着棉被的两个小东西对调了。

    就在那之后不久,陈向莲找到了当时还只是打杂的护工刘兰芳。

    她塞过来一卷钞票——五万块,那时候的五万块抵得上刘兰芳半年的工钱。

    陈向莲的要求很简单:把孩子再换回来,嘴闭紧,什么都别说。

    刘兰芳攥着那卷钞票,手心全是汗。

    她答应下来,不全是因为钱——那两张小脸本来就被人为地调了包,她不过是把事情拨回正轨罢了。

    说起来,她还算做了件积德的事。

    于是后半夜,陈向东靠在墙上睡得鼾声如雷,刘兰芳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再次推开了婴儿室的门。

    刘兰芳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完,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擦,掌心渗出一层汗。

    钱早就给了,那个女人也当面承诺过,往后没事绝不会再踏进这个村子半步。

    谁能想到,前些日子她又自己找上门来,把那些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陈洛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他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到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云翠为啥一直拿那种眼神看他。

    在那个女人心里,他就是个四九城高干的儿子,是她跟亲生孩子骨肉分离的祸根。

    怨恨陈向东?陈洛嘴角扯了一下,苦笑。

    二十多年前那会儿,女人在家能有什么说话的份儿。

    陈向东拍板的事,云翠就算把嗓子喊哑了也没用。

    她没有资格反对,也不敢反对。

    于是这笔账就算到了他头上。

    云翠恨他,恨他偏偏挑了那天来到世上,哪怕晚两天都行。

    陈洛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襁褓里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收回去,没掐下去。

    云翠那会儿是手下留了情,也算她尽了最大的人性。

    陈洛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恨谁。

    恨云翠吗?她确实点了头。

    可她要是当时把事捅开,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陈向东那脾气上来,说不准真能干出更狠的事。

    那会儿刚解放, ** 放火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就算她侥幸活下来,陈家村也容不下她了。

    恨那个姑姑?陈洛揉了揉太阳穴。

    要不是她,他这会儿应该在四九城吃香喝辣,混个京圈太子的名头也不稀奇。

    可那样一来,他就不会碰见梁晓燕,不会有一家子闺女围着他转,不会有那些在田埂上抽烟、在炕头听孩子吵闹的日子。

    他该恨的是陈向东。

    可惜陈向东早就死了。

    陈洛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挤出来。

    “陈洛同志?”

    刘兰芳的声音发颤。

    她看见这个男人的脸上乌云翻滚,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里直打鼓。

    这是卫生院,他又是组织上点名表扬的人,应该不会在这儿动手。

    可她腿肚子还是开始哆嗦。

    陈洛回过神,抬起头,眼珠慢慢转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两枚钉子钉过来。

    刘兰芳后背一阵发凉。

    她硬扯出个笑容,嘴角歪着,比哭还难看:“陈洛同志,这事我也有份。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只求您……放我一马。”

    话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一弯就往下坠。

    她膝盖刚弯下去,陈洛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手掌微微抬起。”跪就不必了。

    说实话,这事你本也没多少责任,就这样吧。”

    他说话时目光没落在她脸上,而是盯着桌子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

    接着他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拖动,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还有——谢谢你肯把这些告诉我。”

    刘兰芳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的木偶,她看着他道谢,看着他转身,看着那扇门板合拢,发出咔嗒一声锁舌入槽的响动。

    那一瞬间她才真正回过神,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他没追究我。

    陈洛说算了。

    老天爷,他真的没追究……”

    话说到一半,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呜咽。

    那秘密像一块嵌在骨头里的铁片,被硬生生拔了出来,痛过之后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哭完回去倒头睡到天亮。

    至于陈向莲——去她的!要是再撞见那个女人,她非得揪着衣领问清楚,凭什么要这样折磨她一辈子!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兰芳的哭声就卡住了。

    她垂下手,盯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我好像……也没资格恨她。

    呵呵,真可笑。

    我居然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陈洛没有听见她最后那句自言自语。

    他走出院长办公室后没有去找陈向前,而是径直穿过卫生院的大门,把自己扔进了公社街道的人流里。

    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他踩着水泥路走,没有方向。

    他以为自己听完 ** 会解脱——至少能理清那些缠绕在脑子里的线头。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意识到云翠也是被卷进漩涡里的人之后,那种感觉像一团混合着铁锈和胆汁的东西堵在胸口,憋闷得他几乎想把脑袋往墙上撞。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事情搞清楚了,就可以把云翠当个普通邻居、甚至是个远房亲戚来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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