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落地，欣欣愣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眼眶“唰”
地红了，那模样让在场的人心都揪了一下。
陈洛赶紧出声：“那我三闺女呢？你不要啦？”
吕安良这才注意到欣欣快到哭出来的脸，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哪能不要！我的意思是——欣欣明天先考一场。
我刚才问了问，她数学差不多到六年级水平了，可语文那边我不清楚底子，得测一下。
要是能过，我就往上面申请，破格让她直接进六年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欣欣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旁边的大人全都愣住了。
六岁的孩子，放在港岛那边还在院子里撒欢的年纪，现在居然自学到了六年级？那要是一考过了，这孩子岂不是七岁就能上中学了？
郭兆阳站在一旁，盯着陈洛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酸。
他郭兆阳哪里差了？可到现在，除了钱比陈洛多那么一点儿，其他方面全被踩成了渣。
简直……
陈洛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吕校长，天都这么晚了，要不留下吃顿饭？”
“不了，学校那边还有一堆事，卷子还没批完，明天上课就得用。
陈同志，咱们明天见。”
吕安良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吕安良抬起手腕扫了眼表盘，指针还没停稳，他就对着陈洛说该走了。
学校那头堆的事确实催得紧，他话音才落，周立民也跟着补了一句：“我也先撤，你们忙你们的。”
屋里只剩下小英她们四个，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不用再忍。
四个女孩儿在地面上蹦跳着，鞋底砸得木板咚咚响，嘴里喊出来的句子像煮沸的水泡一样接连往上冒。
“爹，娘，明天是真的？”
最矮的那个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喘不过气的兴奋。”我们真能去学堂了？”
“爹，我以后一定好好念，天天往上爬，总有一天考个大学出来！”
“我也是，我也要上大学——”
郭兆阳伸手揽住陈洛的肩膀，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嗓门说：“小子，咱们商量个事。”
陈洛盯着他脸上那副正经到有些突兀的表情，太阳穴跳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郭兆阳被他这突然冷下来的态度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你至于吗？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你闺女们多一个契爷？”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陈洛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契爷，说白了就是干爹。
郭兆阳想把这四个丫头收作干闺女。
上辈子他活到新世纪二十年代那会儿，就算不怎么刷手机，也知道“干爹”
这词后来变成了什么味道。
可在眼下的年头，干爹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走正经大礼的。
关系一旦敲定，将来他家闺女真得给郭兆阳披麻戴孝送终。
更何况港岛郭家那滩水有多深，掰着手指头都算不清。
陈洛没吭声。
他没第一时间摇头，就说明这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倒不是他想攀什么高枝——他清楚得很，只要不自己瞎折腾创业，攒够本金照着记忆里那些公司去投，这辈子摸到世界首富的门槛也不是没可能。
但就像当初他顶着压力让四个闺女拜白教授当老师一样，要是能认郭兆阳做干爹，往后她们的路确实能少磕几道坎。
郭兆阳见他不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慢慢想，有答案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是真想认她们做干女儿，只要你点个头，我保证——”
“你拉倒吧。”
陈洛忽然截断他的话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郭兆阳愣了愣：“不是时候？什么意思？”
“你不懂。”
陈洛语气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总之，等我什么时候能去港岛了，这事再提。
况且——”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话说一半，陈洛的话头被突然截断。
闫酥月从他身后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扣住他的肩头，冲着郭兆阳眨了眨眼：“郭哥哥，你是想认小英她们当干闺女？那我哥怎么办？他要知道了，怕是要跟你翻脸。”
这话一出口，郭兆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似的，整个人微微一抖，眉头拧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嗯……是这个理，那再缓缓吧。”
这下轮到陈洛愣住了。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接上——这都哪儿跟哪儿？闫晓天凭什么跟郭兆阳翻脸？就因为他要认几个干女儿？
闫酥月这时凑了过来，嘴唇几乎贴到陈洛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陈洛哥哥，我跟你讲个秘密。
我哥在家说过好多次了，说要是小英她们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嘻嘻。”
陈洛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激灵回过味来，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玩意儿？闫晓天那个 ** 想抢我闺女？”
晚饭摆上桌时，闫酥月的手艺谈不上多惊艳，但也算不上糟糕。
郭兆阳倒是吃得挺开心，嘴里不停夸着菜好。
可陈洛注意到，他夸人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
好几次，陈洛的拳头都在桌下捏了又捏。
等碗筷收拾干净，郭兆阳起身告辞。
他本以为闫酥月会留一留——毕竟兄妹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总该说几句体己话。
可话还没说完，闫酥月已经拽着四个小丫头一溜烟钻进了里屋，屋里立刻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满嘴都是上学的事。
梁晓燕其实也想跟过去，但作为女主人，总不能把客人晾在那儿不管。
她和陈洛一起把郭兆阳送到家属院门口，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往回走。
可脚步刚迈出两步，陈洛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静静地缩在阴影里。
他轻轻拍了拍梁晓燕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媳妇儿，你先回。
我有点事，一会儿就上去。”
梁晓燕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那你快点。
晚上注意安全。
我先走了。”
说完，她又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快步朝家里走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陈洛才靠上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影，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臭小子，非得我请你出来？”
夜风裹着煤灰味儿从巷口灌进来，陈洛眯着眼看了来人一会儿，手指一弹，一根烟从烟盒里飞了出去。
陈劲抬手接住，火柴头在墙砖上划出火星，蓝烟从他鼻孔里钻出来，后背贴着湿冷的墙皮。
“棉纺厂那帮人还是不点头？”
陈洛自己嘴上叼着烟，火光照亮他半张脸。
陈劲吐了口烟雾，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岳父下午嘴皮子都快说穿了，那几头倔驴油盐不进。
他让我来问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陈洛喉咙里冒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我给足了他们脸面。”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过去，火星溅在水泥缝里，“一个两个都当我是软柿子？回去告诉你岳父，承包的事从现在起一笔勾销。
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儿，厂里要是不按条款赔我的损失，那就法庭上见。”
他把话撂下的同时，人已经转身朝家属院大门走了。
陈劲两步追上去，手指攥住陈洛的小臂，指节泛白：“哥，我比您还急。
可投进去的真金白银不能就这么打水漂啊。
我岳父说了，库房里还有一批存货，他可以按半价走……”
陈洛停下脚步。
路灯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亮。
他上下扫了陈劲一遍，像在秤上一件货物。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在陈劲的肩膀上压了压，力道不大，却让陈劲的肩膀沉了一下。
“小劲，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明白。
徐建国是你岳丈，你不能不给脸。”
陈洛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烧到尽头的木柴，“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再有下回，我会直接把你送回公社，或者让你岳父再托人把你塞回钢铁厂的炉子边上。”
他没等陈劲开口，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随后彻底消失。
陈劲站在原处，脊背上的汗被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爬。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半个钟头后，棉纺厂家属院三楼的窗子亮着昏黄的灯。
门锁转动，陈劲的脸被走廊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徐筱染手里的针顿在半空，那件补了一半的男式衬衫还搭在膝盖上。
她看见丈夫的脸色，心里像被人猛推了一把，针尖扎进指腹也没觉出疼。
她撂下衣服快步走过去，伸手去够陈劲的胳膊：“当家的，出什么事了？”
她左右看了看，眼眶“唰”
地红了，那模样让在场的人心都揪了一下。
陈洛赶紧出声：“那我三闺女呢？你不要啦？”
吕安良这才注意到欣欣快到哭出来的脸，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哪能不要！我的意思是——欣欣明天先考一场。
我刚才问了问，她数学差不多到六年级水平了，可语文那边我不清楚底子，得测一下。
要是能过，我就往上面申请，破格让她直接进六年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欣欣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旁边的大人全都愣住了。
六岁的孩子，放在港岛那边还在院子里撒欢的年纪，现在居然自学到了六年级？那要是一考过了，这孩子岂不是七岁就能上中学了？
郭兆阳站在一旁，盯着陈洛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酸。
他郭兆阳哪里差了？可到现在，除了钱比陈洛多那么一点儿，其他方面全被踩成了渣。
简直……
陈洛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吕校长，天都这么晚了，要不留下吃顿饭？”
“不了，学校那边还有一堆事，卷子还没批完，明天上课就得用。
陈同志，咱们明天见。”
吕安良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吕安良抬起手腕扫了眼表盘，指针还没停稳，他就对着陈洛说该走了。
学校那头堆的事确实催得紧，他话音才落，周立民也跟着补了一句：“我也先撤，你们忙你们的。”
屋里只剩下小英她们四个，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不用再忍。
四个女孩儿在地面上蹦跳着，鞋底砸得木板咚咚响，嘴里喊出来的句子像煮沸的水泡一样接连往上冒。
“爹，娘，明天是真的？”
最矮的那个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喘不过气的兴奋。”我们真能去学堂了？”
“爹，我以后一定好好念，天天往上爬，总有一天考个大学出来！”
“我也是，我也要上大学——”
郭兆阳伸手揽住陈洛的肩膀，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嗓门说：“小子，咱们商量个事。”
陈洛盯着他脸上那副正经到有些突兀的表情，太阳穴跳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郭兆阳被他这突然冷下来的态度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你至于吗？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你闺女们多一个契爷？”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陈洛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契爷，说白了就是干爹。
郭兆阳想把这四个丫头收作干闺女。
上辈子他活到新世纪二十年代那会儿，就算不怎么刷手机，也知道“干爹”
这词后来变成了什么味道。
可在眼下的年头，干爹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走正经大礼的。
关系一旦敲定，将来他家闺女真得给郭兆阳披麻戴孝送终。
更何况港岛郭家那滩水有多深，掰着手指头都算不清。
陈洛没吭声。
他没第一时间摇头，就说明这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倒不是他想攀什么高枝——他清楚得很，只要不自己瞎折腾创业，攒够本金照着记忆里那些公司去投，这辈子摸到世界首富的门槛也不是没可能。
但就像当初他顶着压力让四个闺女拜白教授当老师一样，要是能认郭兆阳做干爹，往后她们的路确实能少磕几道坎。
郭兆阳见他不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慢慢想，有答案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是真想认她们做干女儿，只要你点个头，我保证——”
“你拉倒吧。”
陈洛忽然截断他的话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郭兆阳愣了愣：“不是时候？什么意思？”
“你不懂。”
陈洛语气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总之，等我什么时候能去港岛了，这事再提。
况且——”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话说一半，陈洛的话头被突然截断。
闫酥月从他身后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扣住他的肩头，冲着郭兆阳眨了眨眼：“郭哥哥，你是想认小英她们当干闺女？那我哥怎么办？他要知道了，怕是要跟你翻脸。”
这话一出口，郭兆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似的，整个人微微一抖，眉头拧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嗯……是这个理，那再缓缓吧。”
这下轮到陈洛愣住了。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接上——这都哪儿跟哪儿？闫晓天凭什么跟郭兆阳翻脸？就因为他要认几个干女儿？
闫酥月这时凑了过来，嘴唇几乎贴到陈洛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陈洛哥哥，我跟你讲个秘密。
我哥在家说过好多次了，说要是小英她们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嘻嘻。”
陈洛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激灵回过味来，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玩意儿？闫晓天那个 ** 想抢我闺女？”
晚饭摆上桌时，闫酥月的手艺谈不上多惊艳，但也算不上糟糕。
郭兆阳倒是吃得挺开心，嘴里不停夸着菜好。
可陈洛注意到，他夸人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
好几次，陈洛的拳头都在桌下捏了又捏。
等碗筷收拾干净，郭兆阳起身告辞。
他本以为闫酥月会留一留——毕竟兄妹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总该说几句体己话。
可话还没说完，闫酥月已经拽着四个小丫头一溜烟钻进了里屋，屋里立刻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满嘴都是上学的事。
梁晓燕其实也想跟过去，但作为女主人，总不能把客人晾在那儿不管。
她和陈洛一起把郭兆阳送到家属院门口，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往回走。
可脚步刚迈出两步，陈洛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静静地缩在阴影里。
他轻轻拍了拍梁晓燕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媳妇儿，你先回。
我有点事，一会儿就上去。”
梁晓燕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那你快点。
晚上注意安全。
我先走了。”
说完，她又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快步朝家里走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陈洛才靠上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影，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臭小子，非得我请你出来？”
夜风裹着煤灰味儿从巷口灌进来，陈洛眯着眼看了来人一会儿，手指一弹，一根烟从烟盒里飞了出去。
陈劲抬手接住，火柴头在墙砖上划出火星，蓝烟从他鼻孔里钻出来，后背贴着湿冷的墙皮。
“棉纺厂那帮人还是不点头？”
陈洛自己嘴上叼着烟，火光照亮他半张脸。
陈劲吐了口烟雾，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岳父下午嘴皮子都快说穿了，那几头倔驴油盐不进。
他让我来问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陈洛喉咙里冒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我给足了他们脸面。”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过去，火星溅在水泥缝里，“一个两个都当我是软柿子？回去告诉你岳父，承包的事从现在起一笔勾销。
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儿，厂里要是不按条款赔我的损失，那就法庭上见。”
他把话撂下的同时，人已经转身朝家属院大门走了。
陈劲两步追上去，手指攥住陈洛的小臂，指节泛白：“哥，我比您还急。
可投进去的真金白银不能就这么打水漂啊。
我岳父说了，库房里还有一批存货，他可以按半价走……”
陈洛停下脚步。
路灯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亮。
他上下扫了陈劲一遍，像在秤上一件货物。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在陈劲的肩膀上压了压，力道不大，却让陈劲的肩膀沉了一下。
“小劲，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明白。
徐建国是你岳丈，你不能不给脸。”
陈洛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烧到尽头的木柴，“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再有下回，我会直接把你送回公社，或者让你岳父再托人把你塞回钢铁厂的炉子边上。”
他没等陈劲开口，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随后彻底消失。
陈劲站在原处，脊背上的汗被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爬。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半个钟头后，棉纺厂家属院三楼的窗子亮着昏黄的灯。
门锁转动，陈劲的脸被走廊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徐筱染手里的针顿在半空，那件补了一半的男式衬衫还搭在膝盖上。
她看见丈夫的脸色，心里像被人猛推了一把，针尖扎进指腹也没觉出疼。
她撂下衣服快步走过去，伸手去够陈劲的胳膊：“当家的，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