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晓天没答话。
可郭兆阳已经懂了，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老爷子这段日子也总是愁眉苦脸，像是被什么烫手的麻烦缠住了。
之前他没往深里想，现在看来，郭家的情况未必比闫家好上多少。
沉默了好一阵，郭兆阳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发沉：“那你下面打算怎么弄？”
闫晓天眯缝着眼，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站起来时说：“天擦黑那会儿，我去找霍老爷子说几句话。
你要不要跟着？”
***
红旗公社那头，校门刚哗啦一声推开，陈勇军就带着十几个半大小子涌了出来。
他们没往家拐，径直朝公社外的方向跑。
脚底板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陈勇军揽了个活儿——守工地。
说是工地，其实就一片刚打好地基的空场，堆着钢筋水泥和几台搅拌机。
夜里没人看着，总会少点东西。
以前归治安办管，可治安办统共仨人，派出所更指望不上，保卫科？公社压根没这编制。
去年丢了不少建材，听说里头好些是陈振兴的人顺手牵羊。
陈勇军听陈振兴念叨这茬时，脑子里立刻蹦出个主意。
回学校头两天，他挨个儿找人说话，拉拢了十几个。
头一回守工地，最小的弟都分了三块钱。
这下好了，那帮小子看他的眼神跟看供桌上的香炉似的，热烘烘的。
要知道，这年头小学生兜里能掏出五分钱就算富裕户，谁家孩子装五毛钱，老师得请家长来学校喝茶。
一行人快到公社边上，陈勇军忽然刹住脚。
他偏头往西北角瞄了一眼——黑风衣，鸭舌帽，那身影缩在墙根下抽烟。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就是二叔铺子外头见过那个？听说叫迪特……该不会真是他吧？
想到二叔这两天绷着脸的样子，老娘和奶奶天天把心提到嗓子眼，陈勇军胸口烧起一股火。
他捏紧拳头，指节发白。
“军哥？”
旁边有人喊他。
陈勇军把火气压下去，又往那角落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换了个姿势，烟头火光一明一灭，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工地。
那工地是公社去年从县里争取来的翻砂厂，才盖了一半，地基倒是全打好了。
陈勇军忽然一把搂住刚才说话那小子，压低嗓子：“前头那人——别扭头，听我说。
那人八成就是这两天传的那个迪特。
等会儿我们走过去，你找机会溜回去报公安，记住了？”
那小子喉咙里挤出一声：“迪……迪特？”
那群半大少年虽然个个拍着胸脯说不会掉链子，可说到底岁数摆在那儿，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
听见“迪特”
两个字时，最近的那个小子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抬眼去瞧陈勇军。
那人脸上平静得几乎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沉得像是冬天冻透的河面。
小弟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那股乱跳的劲儿竟然慢慢压了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军哥，我……我记住了。
你们先走，我从旁边那条巷子绕出去。”
陈勇军没多说，下巴轻轻一点，算是回应。
随后他转身，冲其他人摆了摆手，一行人继续往工地的方向摸过去。
那半大小子刚钻进巷口，一直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的鸭舌帽才像察觉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偏了下头，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可他只看了一下就没再在意。
这群崽子晚上会过来，他早就知道。
再说了，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来没人能看出他的底细，这几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能翻出什么浪来？
另一边，那小子跑得急，刚从巷子口冲出去，迎面就撞上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是刹住了，可他的身子却没收住，整个人扑在引擎盖上，撞得闷响一声。
王青贵坐在副驾，被这突然蹿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推开车门迈下来，打量了一眼面前那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语气倒还算温和：“小同志，你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可那小子根本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青贵的肩膀，钉在了正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的陈洛身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又急又亮：“二叔！我们看见那个迪特了！军哥让我来报公安，您能带我过去不？”
这话一落，空气像被人猛地攥紧了一样。
陈洛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牙关咬得咯吱响。
那个狗东西，居然敢把主意动到他头上。
他早就想动手了，可对方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三天，他本以为那人已经不在公社了，没想到被陈勇军那小子撞见了。
王青贵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他这趟过来，说穿了就是为了把这个躲在人民中间的杂碎揪出来。
周立民跟他交代情况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蹲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结果他从进公社到现在，拢共连两个钟头都不到……他忽然顿了顿，扭头看了陈洛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心想，跟着这小子，功劳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往怀里撞。
陈洛没空琢磨王青贵在想什么。
他一把攥住那孩子的肩膀，指节都发白了：“小勇呢？他还在盯那个迪特？”
那小子被问得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陈洛喊的小勇是谁。
他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不知道……军哥这两天一直带我们在翻砂厂那边看着物资，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翻砂厂了。
对了，那个迪特好像一直在盯着翻砂厂。”
陈洛听完这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冷：“走，你现在就带我们过去。”
小崽子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不叫警察吗？”
王青贵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警察，从市局下来的。
先抓人才是正事，总不能让你那个叫军哥的兄弟出事，你说对不对？”
虽然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听王青贵亮明了身份，那小崽子也没再多琢磨，赶紧点了几下脑袋：“行，我现在就领你们过去。”
王青贵转身，手刚搭上车门，就被陈洛一把按住了。
陈洛摇了下头：“走着去。
绕点路，别给对方抓住人质的机会。”
从这儿到城郊那家翻砂厂，撑死了也就四五百米。
小崽子也就十一二岁，正是皮得没边儿的年纪。
陈洛那副身板更不用说——他自己都隐约觉得，自己怕是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王青贵呢，当了好些年的公安，骨子里还是那个兵王，手上功夫一点没丢。
这点路对他们仨来说，连热身的边儿都够不上。
五分钟后，小崽子把他俩领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到了另一头。
他先探出半张脸瞄了一圈，回头压低声音：“二叔，警察叔叔，那人还在，就在那边——”
顺着小崽子手指的方向，陈洛和王青贵同时盯上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黑河市的气温这会儿已经爬到十度上下，穿黑风衣、扣鸭舌帽的打扮不算稀奇，但也绝对算不上常见。
可陈洛和王青贵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打第一眼起，就从那人身上嗅到了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王青贵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偏过头看陈洛：“你左边，我右边，把路全封死？”
陈洛的目光落在右侧的翻砂厂，眉头拧了拧：“你左，我右。
这家伙这个点摸过来，八成跟翻砂厂有关系，要么就是厂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可我侄子在那儿，所以右路由我来。”
王青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太乐意被怀疑本事。
但他也清楚，真论单打独斗，陈洛确实比他狠。
他沉吟了几秒钟：“行，那我先动。
你卡好时间，把他的退路堵死。”
话音没落，王青贵就闪进了马路对面的巷子，贴着墙根，脚步飞快地向那鸭舌帽的男人逼近。
陈洛转过身，对着小崽子说：“你待在这儿。
我俩没把那家伙按住之前，别乱跑，听到没？”
小崽子早就被之前那个叫迪特的吓破了胆，一听这话，死死点着头，还用手捂住了嘴巴，生怕漏出半点声响。
陈洛这才吐了口气，下一秒，整个人像根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距离他们那个位置到戴鸭舌帽的男人，直线算下来还不到五十步。
陈洛刚一迈腿，那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似的，猛地扭头盯住了这边。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鸭舌帽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朝旁边的翻砂厂扑过去。
可这时候，王青贵已经摸到了他前方不到十五米的地方。
瞅见对方要跑，他脚下骤然发力，步子一下比一下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陈洛和王青贵都愣住了——这家伙的身体素质远比想象中硬朗，尤其是那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
可郭兆阳已经懂了，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老爷子这段日子也总是愁眉苦脸，像是被什么烫手的麻烦缠住了。
之前他没往深里想，现在看来，郭家的情况未必比闫家好上多少。
沉默了好一阵，郭兆阳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发沉：“那你下面打算怎么弄？”
闫晓天眯缝着眼，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站起来时说：“天擦黑那会儿，我去找霍老爷子说几句话。
你要不要跟着？”
***
红旗公社那头，校门刚哗啦一声推开，陈勇军就带着十几个半大小子涌了出来。
他们没往家拐，径直朝公社外的方向跑。
脚底板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陈勇军揽了个活儿——守工地。
说是工地，其实就一片刚打好地基的空场，堆着钢筋水泥和几台搅拌机。
夜里没人看着，总会少点东西。
以前归治安办管，可治安办统共仨人，派出所更指望不上，保卫科？公社压根没这编制。
去年丢了不少建材，听说里头好些是陈振兴的人顺手牵羊。
陈勇军听陈振兴念叨这茬时，脑子里立刻蹦出个主意。
回学校头两天，他挨个儿找人说话，拉拢了十几个。
头一回守工地，最小的弟都分了三块钱。
这下好了，那帮小子看他的眼神跟看供桌上的香炉似的，热烘烘的。
要知道，这年头小学生兜里能掏出五分钱就算富裕户，谁家孩子装五毛钱，老师得请家长来学校喝茶。
一行人快到公社边上，陈勇军忽然刹住脚。
他偏头往西北角瞄了一眼——黑风衣，鸭舌帽，那身影缩在墙根下抽烟。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就是二叔铺子外头见过那个？听说叫迪特……该不会真是他吧？
想到二叔这两天绷着脸的样子，老娘和奶奶天天把心提到嗓子眼，陈勇军胸口烧起一股火。
他捏紧拳头，指节发白。
“军哥？”
旁边有人喊他。
陈勇军把火气压下去，又往那角落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换了个姿势，烟头火光一明一灭，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工地。
那工地是公社去年从县里争取来的翻砂厂，才盖了一半，地基倒是全打好了。
陈勇军忽然一把搂住刚才说话那小子，压低嗓子：“前头那人——别扭头，听我说。
那人八成就是这两天传的那个迪特。
等会儿我们走过去，你找机会溜回去报公安，记住了？”
那小子喉咙里挤出一声：“迪……迪特？”
那群半大少年虽然个个拍着胸脯说不会掉链子，可说到底岁数摆在那儿，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
听见“迪特”
两个字时，最近的那个小子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抬眼去瞧陈勇军。
那人脸上平静得几乎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沉得像是冬天冻透的河面。
小弟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那股乱跳的劲儿竟然慢慢压了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军哥，我……我记住了。
你们先走，我从旁边那条巷子绕出去。”
陈勇军没多说，下巴轻轻一点，算是回应。
随后他转身，冲其他人摆了摆手，一行人继续往工地的方向摸过去。
那半大小子刚钻进巷口，一直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的鸭舌帽才像察觉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偏了下头，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可他只看了一下就没再在意。
这群崽子晚上会过来，他早就知道。
再说了，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来没人能看出他的底细，这几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能翻出什么浪来？
另一边，那小子跑得急，刚从巷子口冲出去，迎面就撞上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是刹住了，可他的身子却没收住，整个人扑在引擎盖上，撞得闷响一声。
王青贵坐在副驾，被这突然蹿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推开车门迈下来，打量了一眼面前那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语气倒还算温和：“小同志，你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可那小子根本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青贵的肩膀，钉在了正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的陈洛身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又急又亮：“二叔！我们看见那个迪特了！军哥让我来报公安，您能带我过去不？”
这话一落，空气像被人猛地攥紧了一样。
陈洛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牙关咬得咯吱响。
那个狗东西，居然敢把主意动到他头上。
他早就想动手了，可对方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三天，他本以为那人已经不在公社了，没想到被陈勇军那小子撞见了。
王青贵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他这趟过来，说穿了就是为了把这个躲在人民中间的杂碎揪出来。
周立民跟他交代情况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蹲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结果他从进公社到现在，拢共连两个钟头都不到……他忽然顿了顿，扭头看了陈洛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心想，跟着这小子，功劳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往怀里撞。
陈洛没空琢磨王青贵在想什么。
他一把攥住那孩子的肩膀，指节都发白了：“小勇呢？他还在盯那个迪特？”
那小子被问得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陈洛喊的小勇是谁。
他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不知道……军哥这两天一直带我们在翻砂厂那边看着物资，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翻砂厂了。
对了，那个迪特好像一直在盯着翻砂厂。”
陈洛听完这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冷：“走，你现在就带我们过去。”
小崽子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不叫警察吗？”
王青贵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警察，从市局下来的。
先抓人才是正事，总不能让你那个叫军哥的兄弟出事，你说对不对？”
虽然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听王青贵亮明了身份，那小崽子也没再多琢磨，赶紧点了几下脑袋：“行，我现在就领你们过去。”
王青贵转身，手刚搭上车门，就被陈洛一把按住了。
陈洛摇了下头：“走着去。
绕点路，别给对方抓住人质的机会。”
从这儿到城郊那家翻砂厂，撑死了也就四五百米。
小崽子也就十一二岁，正是皮得没边儿的年纪。
陈洛那副身板更不用说——他自己都隐约觉得，自己怕是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王青贵呢，当了好些年的公安，骨子里还是那个兵王，手上功夫一点没丢。
这点路对他们仨来说，连热身的边儿都够不上。
五分钟后，小崽子把他俩领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到了另一头。
他先探出半张脸瞄了一圈，回头压低声音：“二叔，警察叔叔，那人还在，就在那边——”
顺着小崽子手指的方向，陈洛和王青贵同时盯上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黑河市的气温这会儿已经爬到十度上下，穿黑风衣、扣鸭舌帽的打扮不算稀奇，但也绝对算不上常见。
可陈洛和王青贵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打第一眼起，就从那人身上嗅到了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王青贵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偏过头看陈洛：“你左边，我右边，把路全封死？”
陈洛的目光落在右侧的翻砂厂，眉头拧了拧：“你左，我右。
这家伙这个点摸过来，八成跟翻砂厂有关系，要么就是厂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可我侄子在那儿，所以右路由我来。”
王青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太乐意被怀疑本事。
但他也清楚，真论单打独斗，陈洛确实比他狠。
他沉吟了几秒钟：“行，那我先动。
你卡好时间，把他的退路堵死。”
话音没落，王青贵就闪进了马路对面的巷子，贴着墙根，脚步飞快地向那鸭舌帽的男人逼近。
陈洛转过身，对着小崽子说：“你待在这儿。
我俩没把那家伙按住之前，别乱跑，听到没？”
小崽子早就被之前那个叫迪特的吓破了胆，一听这话，死死点着头，还用手捂住了嘴巴，生怕漏出半点声响。
陈洛这才吐了口气，下一秒，整个人像根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距离他们那个位置到戴鸭舌帽的男人，直线算下来还不到五十步。
陈洛刚一迈腿，那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似的，猛地扭头盯住了这边。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鸭舌帽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朝旁边的翻砂厂扑过去。
可这时候，王青贵已经摸到了他前方不到十五米的地方。
瞅见对方要跑，他脚下骤然发力，步子一下比一下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陈洛和王青贵都愣住了——这家伙的身体素质远比想象中硬朗，尤其是那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