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但他不是那种盯着别人家事看的人。
目光只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两三秒，他就收回视线，步子加快，追上前头蹦蹦跳跳的妹妹。
---
“陈局，您逗我玩呢？去港岛？”
王青贵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上午八点半的阳光斜着打进窗户，照在他青灰色的脸上。
他刚从家里赶过来，昨晚几乎没合眼——媳妇儿那床被子像是长了刺，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上，就看见陈国拿着一叠纸走过来，嘴一张就把话砸了下来。
陈国揉了揉太阳穴，指节在眉心处按出两个白印：“嚷什么嚷？我闲着没事干，拿你寻开心？”
“不是……局里这么多人，怎么就非得是我？”
王青贵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陈局，我不是要跟组织讨价还价，您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媳妇儿说了，这个月怀不上孩子，我这辈子就别想安生。
组织上总得考虑考虑我这条命吧？”
噗——
坐在角落的周立民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听到这话，水柱从嘴角和鼻子里一块儿喷出来。
他趴在桌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都压不住那个想笑的劲儿。
陈国的嘴角也抽搐了两下。
他使劲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笑意才勉强被压回肚子里。
“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不管你的个人问题。”
陈国把手指从眉心拿开，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但这事儿还真得你去。
港岛那边发来的文件，你先看。”
王青贵张嘴就想说不，陈国的巴掌已经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扇门板：“看完再说。”
憋着一肚子火气，王青贵还是接过那几张纸。
手指翻动纸张时，纸张边缘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这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处的三个字——闫晓天——他认得。
纸张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大意是，他们最近弄到了利家在往内地这边运送大烟的证据。
按理说，港岛的法律也写着贩大烟是重罪。
可利家不一样，那是约翰牛在港岛养的最听话的一条狗。
更重要的是，这堆证据的尾巴直接甩到了内地这边。
王青贵的眼皮跳了两下。
港岛那边递来的合作讯号，让闫晓天几乎没怎么思索就拍了板——让内地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他连遮掩的理由都备好了：协助港岛皇家警察搞调查。
至于人到了港岛后，谁说了算，那全看内地自己的本事。
这封邀请函没走南边那条常规路线，而是拐了个弯送到这里，说白了是私人情绪在作祟。
不管是闫晓天还是郭兆阳，在内地真正能信得过的人，掰着指头数也就一个陈洛。
但邀请函既然从港岛寄出，肯定在四九城的案头转过一圈。
它能落到他们手里，说明上边儿默许了这件事。
四九城的态度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也想借着这次机会，把脚踩进港岛的地界儿，为接下来的回归谈判垫块砖。
老郭想通了这层意思，选人几乎没犹豫，直接拍在了王青贵身上。
他们市局里，王青贵是唯一一个在战场上拿过个人一等功的顶级兵王。
论个人素养、论战斗能力，他都是最合适的那块料。
王青贵把邀请函上的字从头到尾嚼了一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老郭选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还是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陈局，这事儿吧……我过去确实还算合适，可您就不能通融通融？要不这样，从边防团那边儿找个懂行的过来？他们那儿也有这方面的人。”
他不是没想到陈洛。
论脑子、论实战，王青贵敢拍胸脯说，整个国内能胜过陈洛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有没有都不好说。
但这是公家的事，陈洛一个普通老百姓，压根儿够不上程序的门槛，所以他自动把陈洛从名单上划掉了。
看到王青贵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老郭的嘴角又狠狠地抽搐了两下，咬着牙说：“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甭想。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省厅那边打过招呼，省里会给你派几个帮手。
到了港岛，你们见机行事就行。”
话说到这儿，老郭顿了一下，没等王青贵张嘴，又补了一句：“我只提一个要求——到了港岛之后，不管用什么办法，主导权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只要不碰底线，有我们给你兜着。”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王青贵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
“三号桌，青椒炒肉一份！”
“七号桌，锅包肉，再加一斤卤鸡爪！”
上午十点四十分，饭店里的喧闹声像炸开的蜂窝。
凉拌猪耳朵的盘子从窗口递出来，油光在瓷沿上晃了一下。
陈洛伸手接住，转身时肩膀撞到端汤的服务员，汤碗晃出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顾上看，把菜搁到一号桌，筷子在碗沿磕了一声。
客人已经坐满了。
每一张桌子都是人，椅背碰着椅背，桌上堆着空盘和半瓶的酒。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菜名的喊叫、酒杯的碰撞、小孩的哭闹，混成一团厚实的嗡嗡声。
闫酥月站在柜台后面，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划动，手指骨节泛白。
她头也不抬地朝后厨吼了两嗓子，嗓子已经开始发哑。
陈洛又端起一盘菜，手指被盘子烫得发麻。
他看了一眼闫酥月，又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心里盘算着招人的事。
他让陈劲去办这件事——多久了？快一个月了吧。
那小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昨天他才知道，陈劲是想省钱。
省那点工资。
陈洛把菜放到桌上，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
他心里头涌上来一堆话，硬生生压下去。
他缺那两个钱吗？不是钱的事。
招人。
今天就招。
他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踩在地砖上带着响。
“哟？忙着呢？”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陈洛步子一顿。
他把手里的盘子搁到旁边的空桌上，转过身去。
王青贵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早上走的时候那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会儿倒是又回来了。
陈洛皱了皱眉，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桌子，没有一张是空着的。
他只能站在走道上，侧着身子让过路过的服务员。
“你咋来了？”
陈洛压低声音，“没位子了，有事儿站这儿说吧。”
王青贵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拍了拍陈洛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你小子的生意还真好。”
王青贵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这段时间没少搂钱吧？”
陈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嘿？我说你丫有事儿没事儿？”
“有有有……”
王青贵举起两只手，像投降的样子。
然后他伸手拽住陈洛的胳膊，把人从饭店里拉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一截。
街上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铃铛响过去。
王青贵没停步，拉着陈洛绕到饭店侧面的巷子里才松手。
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地上有些水渍，空气中有一股潮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洛站定，看着王青贵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人。
他认识这家伙太久了，每次这副样子，准没好事。
“这段时间我得去港岛一趟。”
王青贵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几乎压在了喉咙里，“家里面你帮我多看着点儿。”
陈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散了。
他盯着王青贵，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巷子里的光不亮，王青贵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饭店窗口透出来的光打亮。
“去港岛？”
陈洛的声音沉下来，“干啥？还有，咱们跟港岛建立联系了？”
他脑子里翻出一些东西——前世的那些记忆，像是蒙了灰的胶片。
这个时间段，他们这边有人去过港岛吗？没有。
两辈子都算上，也没听说过这事。
就连“大圈”
这个称呼，也得再过两年才会在港岛那边传开。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饭店里面的喧闹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王青贵剜了一眼陈洛，鼻子里哼出一声：
但他不是那种盯着别人家事看的人。
目光只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两三秒，他就收回视线，步子加快，追上前头蹦蹦跳跳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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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局，您逗我玩呢？去港岛？”
王青贵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上午八点半的阳光斜着打进窗户，照在他青灰色的脸上。
他刚从家里赶过来，昨晚几乎没合眼——媳妇儿那床被子像是长了刺，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上，就看见陈国拿着一叠纸走过来，嘴一张就把话砸了下来。
陈国揉了揉太阳穴，指节在眉心处按出两个白印：“嚷什么嚷？我闲着没事干，拿你寻开心？”
“不是……局里这么多人，怎么就非得是我？”
王青贵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陈局，我不是要跟组织讨价还价，您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媳妇儿说了，这个月怀不上孩子，我这辈子就别想安生。
组织上总得考虑考虑我这条命吧？”
噗——
坐在角落的周立民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听到这话，水柱从嘴角和鼻子里一块儿喷出来。
他趴在桌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都压不住那个想笑的劲儿。
陈国的嘴角也抽搐了两下。
他使劲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笑意才勉强被压回肚子里。
“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不管你的个人问题。”
陈国把手指从眉心拿开，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但这事儿还真得你去。
港岛那边发来的文件，你先看。”
王青贵张嘴就想说不，陈国的巴掌已经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扇门板：“看完再说。”
憋着一肚子火气，王青贵还是接过那几张纸。
手指翻动纸张时，纸张边缘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这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处的三个字——闫晓天——他认得。
纸张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大意是，他们最近弄到了利家在往内地这边运送大烟的证据。
按理说，港岛的法律也写着贩大烟是重罪。
可利家不一样，那是约翰牛在港岛养的最听话的一条狗。
更重要的是，这堆证据的尾巴直接甩到了内地这边。
王青贵的眼皮跳了两下。
港岛那边递来的合作讯号，让闫晓天几乎没怎么思索就拍了板——让内地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他连遮掩的理由都备好了：协助港岛皇家警察搞调查。
至于人到了港岛后，谁说了算，那全看内地自己的本事。
这封邀请函没走南边那条常规路线，而是拐了个弯送到这里，说白了是私人情绪在作祟。
不管是闫晓天还是郭兆阳，在内地真正能信得过的人，掰着指头数也就一个陈洛。
但邀请函既然从港岛寄出，肯定在四九城的案头转过一圈。
它能落到他们手里，说明上边儿默许了这件事。
四九城的态度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也想借着这次机会，把脚踩进港岛的地界儿，为接下来的回归谈判垫块砖。
老郭想通了这层意思，选人几乎没犹豫，直接拍在了王青贵身上。
他们市局里，王青贵是唯一一个在战场上拿过个人一等功的顶级兵王。
论个人素养、论战斗能力，他都是最合适的那块料。
王青贵把邀请函上的字从头到尾嚼了一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老郭选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还是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陈局，这事儿吧……我过去确实还算合适，可您就不能通融通融？要不这样，从边防团那边儿找个懂行的过来？他们那儿也有这方面的人。”
他不是没想到陈洛。
论脑子、论实战，王青贵敢拍胸脯说，整个国内能胜过陈洛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有没有都不好说。
但这是公家的事，陈洛一个普通老百姓，压根儿够不上程序的门槛，所以他自动把陈洛从名单上划掉了。
看到王青贵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老郭的嘴角又狠狠地抽搐了两下，咬着牙说：“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甭想。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省厅那边打过招呼，省里会给你派几个帮手。
到了港岛，你们见机行事就行。”
话说到这儿，老郭顿了一下，没等王青贵张嘴，又补了一句：“我只提一个要求——到了港岛之后，不管用什么办法，主导权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只要不碰底线，有我们给你兜着。”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王青贵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
“三号桌，青椒炒肉一份！”
“七号桌，锅包肉，再加一斤卤鸡爪！”
上午十点四十分，饭店里的喧闹声像炸开的蜂窝。
凉拌猪耳朵的盘子从窗口递出来，油光在瓷沿上晃了一下。
陈洛伸手接住，转身时肩膀撞到端汤的服务员，汤碗晃出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顾上看，把菜搁到一号桌，筷子在碗沿磕了一声。
客人已经坐满了。
每一张桌子都是人，椅背碰着椅背，桌上堆着空盘和半瓶的酒。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菜名的喊叫、酒杯的碰撞、小孩的哭闹，混成一团厚实的嗡嗡声。
闫酥月站在柜台后面，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划动，手指骨节泛白。
她头也不抬地朝后厨吼了两嗓子，嗓子已经开始发哑。
陈洛又端起一盘菜，手指被盘子烫得发麻。
他看了一眼闫酥月，又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心里盘算着招人的事。
他让陈劲去办这件事——多久了？快一个月了吧。
那小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昨天他才知道，陈劲是想省钱。
省那点工资。
陈洛把菜放到桌上，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
他心里头涌上来一堆话，硬生生压下去。
他缺那两个钱吗？不是钱的事。
招人。
今天就招。
他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踩在地砖上带着响。
“哟？忙着呢？”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陈洛步子一顿。
他把手里的盘子搁到旁边的空桌上，转过身去。
王青贵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早上走的时候那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会儿倒是又回来了。
陈洛皱了皱眉，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桌子，没有一张是空着的。
他只能站在走道上，侧着身子让过路过的服务员。
“你咋来了？”
陈洛压低声音，“没位子了，有事儿站这儿说吧。”
王青贵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拍了拍陈洛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你小子的生意还真好。”
王青贵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这段时间没少搂钱吧？”
陈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嘿？我说你丫有事儿没事儿？”
“有有有……”
王青贵举起两只手，像投降的样子。
然后他伸手拽住陈洛的胳膊，把人从饭店里拉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一截。
街上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铃铛响过去。
王青贵没停步，拉着陈洛绕到饭店侧面的巷子里才松手。
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地上有些水渍，空气中有一股潮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洛站定，看着王青贵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人。
他认识这家伙太久了，每次这副样子，准没好事。
“这段时间我得去港岛一趟。”
王青贵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几乎压在了喉咙里，“家里面你帮我多看着点儿。”
陈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散了。
他盯着王青贵，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巷子里的光不亮，王青贵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饭店窗口透出来的光打亮。
“去港岛？”
陈洛的声音沉下来，“干啥？还有，咱们跟港岛建立联系了？”
他脑子里翻出一些东西——前世的那些记忆，像是蒙了灰的胶片。
这个时间段，他们这边有人去过港岛吗？没有。
两辈子都算上，也没听说过这事。
就连“大圈”
这个称呼，也得再过两年才会在港岛那边传开。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饭店里面的喧闹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王青贵剜了一眼陈洛，鼻子里哼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