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休沐
第262章 休沐这份休沐,于寻常官吏而言是难得的休憩——十日长假,足以让人卸下一年的疲惫,走亲访友,围炉煮酒,在正月清寒的空气里享受几分难得的闲散。可对于扶苏,这十日却并无多少闲暇可言。新年的一整套宗室、师友的礼数,一桩桩接踵而至,早已被东宫仪官密密麻麻地写在了日程之上,几乎填满了从初二到初九的每一个时辰。
正月初二,天刚亮。
东宫之内早已收拾妥当。廊下的积雪被内侍连夜扫净,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水痕,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扶苏一身玄色袍服,腰束五节金带,这套冠服虽不及大典祭服那般隆重,却也规制俨然,是太子日常理事、入宫朝觐的标准着装。
车驾早已候在东宫门外。四匹黄骠马拉着青铜安车,车身上浮雕著银线祥云纹样。扶苏登车,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一路向着皇宫大内驶去。
入宫之后,先至始皇帝嬴政的殿中。值守的郎中令早已通报进去,殿门大开,赵高亲自在门口迎候。扶苏入殿,嬴政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即便在休沐期间,案头也堆满了从御史台和幽谒台呈上的密奏。扶苏依礼向嬴政恭贺岁首新禧,奉上新年祝词。祝词是叔孙通亲自捉刀的骈文,辞藻庄重典雅,扶苏却读得平实恳切,不显丝毫浮夸。
嬴政微微颔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扶苏平身,问了几句东宫的事务和新年的安排。父子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务实——嬴政问的是科举章程的进度,扶苏答的是已与礼部、吏部会商三轮,草案已在案头。嬴政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抓紧些”,便示意扶苏可以退下了。
礼毕之后,扶苏又前往后宫,拜谒母妃。
后宫之中,节庆的气氛比前朝更浓几分。廊下悬著朱红灯笼,宫娥们换上了新裁的冬衣,衣缘镶著一圈雪白的羊毛边。扶苏的母妃居于后宫西侧的椒房殿,殿内燃著蜂窝炭炉,暖意融融。她见扶苏进来,眉眼间先是掠过一抹欣喜,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他瘦了,又说他气色还好,然后便是一番絮絮叨叨的叮嘱。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子嗣上。
扶苏膝下目前只有一女,尚在牙牙学语。另有两位良人正在孕中。扶苏母妃对此显然不太满意——毕竟扶苏是要继承皇位的,子嗣繁盛是国本所系,不是家事,是国事。她语重心长地劝扶苏要多加用心,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微微泛红,说她这把年纪了,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多抱几个孙儿。
扶苏唯唯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两年他分身乏术——朝中政务日渐繁重,百家学院刚刚起步,科举章程还在草拟,天下三十六郡的学政体系尚待创建,哪一桩都容不得他分心。子嗣之事,实在排在了最后。
一番问候,一应礼数周全。待到辞别宫禁,扶苏在椒房殿外站了片刻,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深吸一口正月清冽的空气,方才登车返回东宫。此时日头已经升得颇高,阳光越过宫墙的飞檐,将长安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淡金。
初二的拜贺仅仅只是开端。
转至正月初三,东宫大开宴席。
这是扶苏作为皇室长兄的职责,兄弟姐妹之间的宴席,只能由他这个长兄来主持。东宫的正殿之内,陈设酒食,青铜酒樽与漆木食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炙肉、鱼脍、黍米糕与时令果蔬。钟乐轻扬,乐师奏曲,曲调温雅,不喧不噪,恰到好处地烘托著家宴的气氛。
公子将闾、公子高、胡亥等人先后抵达。将闾今年已满十八,身量修长,眉目之间颇有几分嬴政年轻时的锐气,只是性情更加内敛。公子高年方十五,尚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入殿时脚步轻快,见到扶苏便笑着拱手,唤了声“长兄”。
随后,阴嫚、栎阳两位公主也在宫娥的
簇拥下款款而至。嬴阴嫚是扶苏的同母妹妹,今年十六,眉眼与母妃有几分相似,性情温婉,举止得体。嬴栎阳年方十四,性子活泼,落座后便拉着嬴阴嫚的衣袖,低声议论著什么,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殿中的公子们,似乎在与姐姐品评兄弟们的仪表。
兄弟姐妹围坐一席,叙说骨肉亲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将闾向扶苏请教了一些关于郡县政务的疑问——他今年已开始参与一些朝中庶务,对地方治理颇有兴趣。扶苏一一作答,又向他推荐了几卷兰宪台新编的《秦律集释》,建议他从律法入手,先摸清朝廷与地方之间的权责划分。
酒筵之上,笑语闲谈,扶苏一面叙着手足情谊,一面不动声色留意诸位弟妹的近况。如今这些公子公主年岁渐长,已经到了该择取婚配的年纪。将闾的婚事,父皇曾提过一次,属意的是御史大夫冯劫的侄女,但尚未正式下诏。公子高则尚无着落,少年人自己似乎也不太着急。至于两位妹妹,母妃那边已经在物色人选,只是尚未与扶苏细说。
有些心事,他们不便向父皇、向各自母妃吐露。嬴政在他们面前是威严的帝王,是天下之主,而不是可以倾诉心事的父亲。后宫妃嫔之间,亦各有各的盘算,有些话说了反而不美。唯有扶苏这个长兄,身份足够亲近,性情足够宽厚,又不会将他们的私话随意传扬出去。借着这东宫家宴的机会,许多压在心底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阴嫚在席散之后,特意留了一步。她让宫娥先退下,独自站在偏殿的廊下,低声对扶苏说起了一桩心事——她不愿远嫁。大秦的公主,历来是联姻的工具,远嫁陇西、北地、甚至巴蜀边陲的宗室将领之家,以巩固皇权在边郡的根基。她听说父皇有意将她许配给九原郡守的公子,那地方远在阴山脚下,冬天冷得连胡杨都能冻裂。她说著说著,眼眶便红了。
扶苏静静听完,没有贸然承诺什么,只是告诉她,若真有那一天,他会尽力在父皇面前为她争取留在关中的可能。阴嫚破涕为笑,向长兄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只要所求不过分,力所能及之内,扶苏便愿意为一众弟妹周旋周全。他是长兄,这是他的本分。在这座宫殿林立、规矩森严的都城之中,总要有一个人,让这些公子公主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枚棋盘上的棋子。
初三东宫家宴落幕,转眼便是正月初四。
这一日,是大秦皇室宗亲的大聚会。
与初三的家宴不同,初四的宗亲宴规模浩大,几乎将整个嬴氏宗族在京中的成员一网打尽。始皇帝嬴政、太子扶苏在长安新宫设宴——这座新宫是长安宫城中最恢宏的建筑,正殿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宴饮,殿中梁柱以千年铁松为材,柱身髹漆描金,气势恢宏。身在新都长安的所有嬴氏宗室尽数赴会,从德高望重的宗正府卿——那位白发苍苍的王叔——到远支旁系的年轻子弟,数百人依辈分与品级分列就座,玄色锦袍铺满整座大殿。
宴饮是表象。钟鼓齐鸣,觥筹交错,炙肉与美酒的香气弥漫殿宇。但更重要的是,这场岁首宗亲聚会,给宗室族人提供了一个陈情的机会。
嬴政身为大秦帝王,同时亦是嬴氏一族的族长。平日里国事繁重,六部庶务、边关军报、郡县上计,哪一桩都足以占据他全部的心神。宗族大小琐事——族产分配、子弟婚丧、家法族规的执行——大多交由宗正府卿代为处置。宗正府卿虽德高望重,但毕竟只是宗室长辈,没有帝王的权威。各支宗室家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或多或少会有些自行其是。
而这场岁首宗亲聚会,便是嬴政特意留出的窗口。宗室子弟可以越过自家家主,越过宗正府卿,直接向始皇帝禀明实情。
宴至中途,酒过五巡,嬴政放下酒爵,目光扫过大殿,缓缓开口:“今日宗亲齐聚,不拘君臣之礼。族中若有
积弊,可直言无隐。”殿中静了一瞬,然后,果然有人出列。
一个年轻的远支子弟跪在殿中,说自己父母早亡,族中分配给他的田地按照族规本应是百亩之数,却被本支家主以各种名目克扣,如今只剩四十亩薄田,连妻儿都难以养活。他曾向宗正府申诉,却被以“族内事务自行调处”为由打了回来。
嬴政听完,面色平静,只问了宗正府卿一句:“此事属实否?”
宗正府卿出列,躬身答道:“确有此事。臣曾派人核查,但该支家主拒不肯交田,臣无权强制执行。”
嬴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挥了挥手,令御史台即刻介入,三日之内将此事查实,七日之内将田亩如数归还。那个年轻子弟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咚咚有声。
这便是宗亲宴的真正意义。若是宗正府卿处事偏私,又或是各家宗室家主苛待族中子弟,致使族人积怨,一旦传到嬴政耳中,涉事之人必将受到重罚。正因如此,宗正府卿行事便需时刻守正——他虽无法强制执行,但每一条申诉都会被记录在案,在岁首宗亲宴上呈报御前。各支宗室家主也不敢肆意苛待族中子嗣,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年今日,跪在殿中告状的人会不会是自己欺负过的那个晚辈。
这套平衡之术,是嬴政亲手设计的。宗正府卿有权处理日常族务,但没有帝王撑腰,他的权威不足以震慑那些枝繁叶茂的宗室豪支;而帝王虽有绝对权威,却不可能常年累月地处理琐碎族务。将宗正府卿的日常管理权与帝王在宗亲宴上的终审权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制衡机制——宗室内部的各方势力,被这套机制稳稳地压在了平衡点上。
盛大的宗亲宴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殿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朱红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红。诸多宗室才陆续辞别宫城,车马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扶苏回到东宫时,已是亥初。他卸了冠,揉了揉被冠带勒得发麻的额角,在灯下展开明日拜谒师长的礼单,逐一核对。四天的师长拜谒,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他看了一会儿,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躺下时,脑海中还在转着白日里那几个年轻子弟跪地陈情的画面。
新年
正月初二,天刚亮。
东宫之内早已收拾妥当。廊下的积雪被内侍连夜扫净,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水痕,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扶苏一身玄色袍服,腰束五节金带,这套冠服虽不及大典祭服那般隆重,却也规制俨然,是太子日常理事、入宫朝觐的标准着装。
车驾早已候在东宫门外。四匹黄骠马拉着青铜安车,车身上浮雕著银线祥云纹样。扶苏登车,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一路向着皇宫大内驶去。
入宫之后,先至始皇帝嬴政的殿中。值守的郎中令早已通报进去,殿门大开,赵高亲自在门口迎候。扶苏入殿,嬴政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即便在休沐期间,案头也堆满了从御史台和幽谒台呈上的密奏。扶苏依礼向嬴政恭贺岁首新禧,奉上新年祝词。祝词是叔孙通亲自捉刀的骈文,辞藻庄重典雅,扶苏却读得平实恳切,不显丝毫浮夸。
嬴政微微颔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扶苏平身,问了几句东宫的事务和新年的安排。父子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务实——嬴政问的是科举章程的进度,扶苏答的是已与礼部、吏部会商三轮,草案已在案头。嬴政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抓紧些”,便示意扶苏可以退下了。
礼毕之后,扶苏又前往后宫,拜谒母妃。
后宫之中,节庆的气氛比前朝更浓几分。廊下悬著朱红灯笼,宫娥们换上了新裁的冬衣,衣缘镶著一圈雪白的羊毛边。扶苏的母妃居于后宫西侧的椒房殿,殿内燃著蜂窝炭炉,暖意融融。她见扶苏进来,眉眼间先是掠过一抹欣喜,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他瘦了,又说他气色还好,然后便是一番絮絮叨叨的叮嘱。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子嗣上。
扶苏膝下目前只有一女,尚在牙牙学语。另有两位良人正在孕中。扶苏母妃对此显然不太满意——毕竟扶苏是要继承皇位的,子嗣繁盛是国本所系,不是家事,是国事。她语重心长地劝扶苏要多加用心,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微微泛红,说她这把年纪了,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多抱几个孙儿。
扶苏唯唯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两年他分身乏术——朝中政务日渐繁重,百家学院刚刚起步,科举章程还在草拟,天下三十六郡的学政体系尚待创建,哪一桩都容不得他分心。子嗣之事,实在排在了最后。
一番问候,一应礼数周全。待到辞别宫禁,扶苏在椒房殿外站了片刻,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深吸一口正月清冽的空气,方才登车返回东宫。此时日头已经升得颇高,阳光越过宫墙的飞檐,将长安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淡金。
初二的拜贺仅仅只是开端。
转至正月初三,东宫大开宴席。
这是扶苏作为皇室长兄的职责,兄弟姐妹之间的宴席,只能由他这个长兄来主持。东宫的正殿之内,陈设酒食,青铜酒樽与漆木食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炙肉、鱼脍、黍米糕与时令果蔬。钟乐轻扬,乐师奏曲,曲调温雅,不喧不噪,恰到好处地烘托著家宴的气氛。
公子将闾、公子高、胡亥等人先后抵达。将闾今年已满十八,身量修长,眉目之间颇有几分嬴政年轻时的锐气,只是性情更加内敛。公子高年方十五,尚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入殿时脚步轻快,见到扶苏便笑着拱手,唤了声“长兄”。
随后,阴嫚、栎阳两位公主也在宫娥的
簇拥下款款而至。嬴阴嫚是扶苏的同母妹妹,今年十六,眉眼与母妃有几分相似,性情温婉,举止得体。嬴栎阳年方十四,性子活泼,落座后便拉着嬴阴嫚的衣袖,低声议论著什么,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殿中的公子们,似乎在与姐姐品评兄弟们的仪表。
兄弟姐妹围坐一席,叙说骨肉亲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将闾向扶苏请教了一些关于郡县政务的疑问——他今年已开始参与一些朝中庶务,对地方治理颇有兴趣。扶苏一一作答,又向他推荐了几卷兰宪台新编的《秦律集释》,建议他从律法入手,先摸清朝廷与地方之间的权责划分。
酒筵之上,笑语闲谈,扶苏一面叙着手足情谊,一面不动声色留意诸位弟妹的近况。如今这些公子公主年岁渐长,已经到了该择取婚配的年纪。将闾的婚事,父皇曾提过一次,属意的是御史大夫冯劫的侄女,但尚未正式下诏。公子高则尚无着落,少年人自己似乎也不太着急。至于两位妹妹,母妃那边已经在物色人选,只是尚未与扶苏细说。
有些心事,他们不便向父皇、向各自母妃吐露。嬴政在他们面前是威严的帝王,是天下之主,而不是可以倾诉心事的父亲。后宫妃嫔之间,亦各有各的盘算,有些话说了反而不美。唯有扶苏这个长兄,身份足够亲近,性情足够宽厚,又不会将他们的私话随意传扬出去。借着这东宫家宴的机会,许多压在心底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阴嫚在席散之后,特意留了一步。她让宫娥先退下,独自站在偏殿的廊下,低声对扶苏说起了一桩心事——她不愿远嫁。大秦的公主,历来是联姻的工具,远嫁陇西、北地、甚至巴蜀边陲的宗室将领之家,以巩固皇权在边郡的根基。她听说父皇有意将她许配给九原郡守的公子,那地方远在阴山脚下,冬天冷得连胡杨都能冻裂。她说著说著,眼眶便红了。
扶苏静静听完,没有贸然承诺什么,只是告诉她,若真有那一天,他会尽力在父皇面前为她争取留在关中的可能。阴嫚破涕为笑,向长兄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只要所求不过分,力所能及之内,扶苏便愿意为一众弟妹周旋周全。他是长兄,这是他的本分。在这座宫殿林立、规矩森严的都城之中,总要有一个人,让这些公子公主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枚棋盘上的棋子。
初三东宫家宴落幕,转眼便是正月初四。
这一日,是大秦皇室宗亲的大聚会。
与初三的家宴不同,初四的宗亲宴规模浩大,几乎将整个嬴氏宗族在京中的成员一网打尽。始皇帝嬴政、太子扶苏在长安新宫设宴——这座新宫是长安宫城中最恢宏的建筑,正殿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宴饮,殿中梁柱以千年铁松为材,柱身髹漆描金,气势恢宏。身在新都长安的所有嬴氏宗室尽数赴会,从德高望重的宗正府卿——那位白发苍苍的王叔——到远支旁系的年轻子弟,数百人依辈分与品级分列就座,玄色锦袍铺满整座大殿。
宴饮是表象。钟鼓齐鸣,觥筹交错,炙肉与美酒的香气弥漫殿宇。但更重要的是,这场岁首宗亲聚会,给宗室族人提供了一个陈情的机会。
嬴政身为大秦帝王,同时亦是嬴氏一族的族长。平日里国事繁重,六部庶务、边关军报、郡县上计,哪一桩都足以占据他全部的心神。宗族大小琐事——族产分配、子弟婚丧、家法族规的执行——大多交由宗正府卿代为处置。宗正府卿虽德高望重,但毕竟只是宗室长辈,没有帝王的权威。各支宗室家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或多或少会有些自行其是。
而这场岁首宗亲聚会,便是嬴政特意留出的窗口。宗室子弟可以越过自家家主,越过宗正府卿,直接向始皇帝禀明实情。
宴至中途,酒过五巡,嬴政放下酒爵,目光扫过大殿,缓缓开口:“今日宗亲齐聚,不拘君臣之礼。族中若有
积弊,可直言无隐。”殿中静了一瞬,然后,果然有人出列。
一个年轻的远支子弟跪在殿中,说自己父母早亡,族中分配给他的田地按照族规本应是百亩之数,却被本支家主以各种名目克扣,如今只剩四十亩薄田,连妻儿都难以养活。他曾向宗正府申诉,却被以“族内事务自行调处”为由打了回来。
嬴政听完,面色平静,只问了宗正府卿一句:“此事属实否?”
宗正府卿出列,躬身答道:“确有此事。臣曾派人核查,但该支家主拒不肯交田,臣无权强制执行。”
嬴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挥了挥手,令御史台即刻介入,三日之内将此事查实,七日之内将田亩如数归还。那个年轻子弟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咚咚有声。
这便是宗亲宴的真正意义。若是宗正府卿处事偏私,又或是各家宗室家主苛待族中子弟,致使族人积怨,一旦传到嬴政耳中,涉事之人必将受到重罚。正因如此,宗正府卿行事便需时刻守正——他虽无法强制执行,但每一条申诉都会被记录在案,在岁首宗亲宴上呈报御前。各支宗室家主也不敢肆意苛待族中子嗣,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年今日,跪在殿中告状的人会不会是自己欺负过的那个晚辈。
这套平衡之术,是嬴政亲手设计的。宗正府卿有权处理日常族务,但没有帝王撑腰,他的权威不足以震慑那些枝繁叶茂的宗室豪支;而帝王虽有绝对权威,却不可能常年累月地处理琐碎族务。将宗正府卿的日常管理权与帝王在宗亲宴上的终审权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制衡机制——宗室内部的各方势力,被这套机制稳稳地压在了平衡点上。
盛大的宗亲宴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殿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朱红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红。诸多宗室才陆续辞别宫城,车马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扶苏回到东宫时,已是亥初。他卸了冠,揉了揉被冠带勒得发麻的额角,在灯下展开明日拜谒师长的礼单,逐一核对。四天的师长拜谒,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他看了一会儿,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躺下时,脑海中还在转着白日里那几个年轻子弟跪地陈情的画面。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