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院门外响起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声音。
陈桂兰睡得浅，披上衣服去了外屋。门栓刚拉开，林建国便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刚结束值乘，浑身散发着疲惫，工作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
“吃过没有？”
“下午吃过，到现在没顾上。”
陈桂兰没有再问，把炉膛里的煤拨开，架上锅烧水。家里没有剩饭，她从柜里拿出一把面条，又洗了几根青菜。
鸡蛋磕进锅里没多久，厨房便飘出了香味。
林野被锅盖的轻响惊醒。他披着棉衣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经过厨房时还在揉眼睛。
“爹，刚回来？”
林建国正在摘帽子，闻声瞥了他一下。
“吵醒你了？”
“睡得浅，就醒了。”
“才11点半夜回去继续睡。”
林野没有回屋，拖过一把椅子，在饭桌另一边坐下。陈桂兰端来一大碗青菜鸡蛋面，又把酱菜放到丈夫手边。
林建国挑起面条吃了几口，抬眼时，儿子还坐在那里。
“等我呢？”
“有点事。”
“我就说。”林建国拿筷子拨开在面里的鸡蛋，“你半夜等着我，从小到大就没几次是好事。”
林野听乐了，这样想自己得好大儿。
“您大儿子现在是乘警，工作正经，快订婚了，院子也买了。还拿我当以前那个混小子呢？”
“人是改了，惹事的本事还在。”
陈桂兰给父子俩各倒了一杯水。她没有留下听，收拾完灶台便回了里屋。房门合上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林建国继续吃面。
“说吧。”
林野揉了揉刚睡醒的脸，声音压低了些。
“青石巷那个院子，后院挖出一条暗道。”
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师傅修西屋的时候，发现墙脚的砖不对。扒开以后，下面有块封起来的木板。我们进去看过，暗道尽头连着一间屋子。”
“你们？”
“我、二奎、周师傅。”
“还有谁见过？”
“没了。工人以为是旧排水沟，入口已经重新盖好。”
林建国夹起那只鸡蛋，咬了一口。林野等他咽下去，才继续往下说。
“暗室里面有几排书架，摆着古书和账册。地上放着几只箱子，我们开了两只。”
林建国的筷子慢了下来。
“一只装银元，一只装小金条。”
屋里只剩下林建国吃面的轻响。
锅里的余火还没有灭，炉膛偶尔发出一声闷响。房门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建国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有多少？”
“银元装满了一箱。金条也不少，都是小金鱼的样式。书架上的东西还没仔细翻。”
“搬出来了？”
“没有。东西太多了搬不出来。”
林建国端起茶缸，水到嘴边却没喝，又放回桌上。
“院子的老房主知不知道？”
“顾城要是知道，院子也不会两千六卖给我。周师傅说那条暗道封了很多年，里面没有人动过。”
“东西上有没有名字？”
“箱子里压着一块旧木牌，字磨得看不清。”
林建国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五根手指压在膝盖上。跑了一整天车，他本来已经饿得疲惫，那碗面还剩大半，此刻却迟迟没有再动。
一箱银元，一箱金条。
他在铁路干了大半辈子，工资一月一月往家拿，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林家住在家属院里，陈桂兰买菜还要挑便宜的摊子。儿子修院子、准备订婚，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可那些东西埋在地下多年，前面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藏起来，没人说得清。
林建国年轻时遇到这种事，大概不会犹豫。
那时候他相信名单上的名字不会写错，谁立了功，谁就该受表扬；谁排在分房表前面，房子就该落到谁手里。
后来见得多了，那股笃定也被人情世故磨没了。
跑了二十年车的老职工，一家五口挤在四十几平方米的屋里，分房时却排在干部亲属后面。有人在车上救过旅客，通报上的主要名字却换成了刚来没多久的人。老实人拿着材料跑了半年，最后连句准话都没等到。
林建国不爱在家里说这些，不代表没看见。
林野观察着父亲，没有催。
过了许久，林建国重新拿起筷子，面已经坨在了一起。他夹了两口，咽得很慢。
“你怎么想的？”
“院子已经过户，房契也在我手里。暗室没有知道，里面的东西也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既然埋在我买下来的院子里，那就是我的。”
“你想全留下？”
“嗯。”
林野没有绕弯。
“现在不动。院子里还有工人，贸然往外搬，很容易让人撞见。等后院收拾妥当，我再和二奎、周师傅商量怎么取。书先找懂行的人看，银元和金条也不会一次拿出去。”
林建国听到这里，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面吃完。
“这事我给不了你主意。”
他说完，把筷子搁在空碗上。
“你买的院子，你发现的东西，往后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不是十几岁，做完事也别指望别人替你担着。”
林野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
“我会处理干净。”
“别把二奎推到前头。”
“不会。东西是从我院里出来的，真有麻烦也落不到他头上。”
林建国看了儿子片刻，没有再追问暗室。他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盆，又从柜里找出换洗衣服。
经过林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拍了拍他得肩膀。
“你娘那边呢？”
“我没跟她说。”
林建国朝那道没关严的房门扫了一眼。
“她大概已经听完了。”
林野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没有过去拆穿。
林建国推开里屋房门，陈桂兰正坐在床边，棉被已经掀开，脚却还穿着鞋。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林建国问。
“听了大半。”
陈桂兰脱掉鞋，拉过被子盖住腿。
“一箱金子，你倒坐得住。”
“坐不住还能怎么办？”
“那就别管。”她把枕头摆正，“小野小时候藏两块糖，第二天就能让人从口袋里翻出来。现在碰到这么大的事，他先等你回来商量，心里有数。”
“一箱金子能跟两块糖比？”
“我没说东西少，我说儿子大了。”
林建国拿着衣服站在门边，没有反驳。
陈桂兰侧身躺下，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咱们的日子也没过不下去。他愿意留就留，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别问多了，回头让他做什么都缩手缩脚。”
林建国关上房门，去水房洗漱。
外屋重新安静下来。
林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衣服搭在椅背上。隔壁传来水盆放下的声音，父亲没有再把他叫出去。
暗室里的东西还压在青石巷院子地下，入口上方每天都有人走动。林野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银元和金条。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沉了下来。
陈桂兰睡得浅，披上衣服去了外屋。门栓刚拉开，林建国便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刚结束值乘，浑身散发着疲惫，工作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
“吃过没有？”
“下午吃过，到现在没顾上。”
陈桂兰没有再问，把炉膛里的煤拨开，架上锅烧水。家里没有剩饭，她从柜里拿出一把面条，又洗了几根青菜。
鸡蛋磕进锅里没多久，厨房便飘出了香味。
林野被锅盖的轻响惊醒。他披着棉衣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经过厨房时还在揉眼睛。
“爹，刚回来？”
林建国正在摘帽子，闻声瞥了他一下。
“吵醒你了？”
“睡得浅，就醒了。”
“才11点半夜回去继续睡。”
林野没有回屋，拖过一把椅子，在饭桌另一边坐下。陈桂兰端来一大碗青菜鸡蛋面，又把酱菜放到丈夫手边。
林建国挑起面条吃了几口，抬眼时，儿子还坐在那里。
“等我呢？”
“有点事。”
“我就说。”林建国拿筷子拨开在面里的鸡蛋，“你半夜等着我，从小到大就没几次是好事。”
林野听乐了，这样想自己得好大儿。
“您大儿子现在是乘警，工作正经，快订婚了，院子也买了。还拿我当以前那个混小子呢？”
“人是改了，惹事的本事还在。”
陈桂兰给父子俩各倒了一杯水。她没有留下听，收拾完灶台便回了里屋。房门合上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林建国继续吃面。
“说吧。”
林野揉了揉刚睡醒的脸，声音压低了些。
“青石巷那个院子，后院挖出一条暗道。”
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师傅修西屋的时候，发现墙脚的砖不对。扒开以后，下面有块封起来的木板。我们进去看过，暗道尽头连着一间屋子。”
“你们？”
“我、二奎、周师傅。”
“还有谁见过？”
“没了。工人以为是旧排水沟，入口已经重新盖好。”
林建国夹起那只鸡蛋，咬了一口。林野等他咽下去，才继续往下说。
“暗室里面有几排书架，摆着古书和账册。地上放着几只箱子，我们开了两只。”
林建国的筷子慢了下来。
“一只装银元，一只装小金条。”
屋里只剩下林建国吃面的轻响。
锅里的余火还没有灭，炉膛偶尔发出一声闷响。房门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建国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有多少？”
“银元装满了一箱。金条也不少，都是小金鱼的样式。书架上的东西还没仔细翻。”
“搬出来了？”
“没有。东西太多了搬不出来。”
林建国端起茶缸，水到嘴边却没喝，又放回桌上。
“院子的老房主知不知道？”
“顾城要是知道，院子也不会两千六卖给我。周师傅说那条暗道封了很多年，里面没有人动过。”
“东西上有没有名字？”
“箱子里压着一块旧木牌，字磨得看不清。”
林建国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五根手指压在膝盖上。跑了一整天车，他本来已经饿得疲惫，那碗面还剩大半，此刻却迟迟没有再动。
一箱银元，一箱金条。
他在铁路干了大半辈子，工资一月一月往家拿，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林家住在家属院里，陈桂兰买菜还要挑便宜的摊子。儿子修院子、准备订婚，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可那些东西埋在地下多年，前面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藏起来，没人说得清。
林建国年轻时遇到这种事，大概不会犹豫。
那时候他相信名单上的名字不会写错，谁立了功，谁就该受表扬；谁排在分房表前面，房子就该落到谁手里。
后来见得多了，那股笃定也被人情世故磨没了。
跑了二十年车的老职工，一家五口挤在四十几平方米的屋里，分房时却排在干部亲属后面。有人在车上救过旅客，通报上的主要名字却换成了刚来没多久的人。老实人拿着材料跑了半年，最后连句准话都没等到。
林建国不爱在家里说这些，不代表没看见。
林野观察着父亲，没有催。
过了许久，林建国重新拿起筷子，面已经坨在了一起。他夹了两口，咽得很慢。
“你怎么想的？”
“院子已经过户，房契也在我手里。暗室没有知道，里面的东西也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既然埋在我买下来的院子里，那就是我的。”
“你想全留下？”
“嗯。”
林野没有绕弯。
“现在不动。院子里还有工人，贸然往外搬，很容易让人撞见。等后院收拾妥当，我再和二奎、周师傅商量怎么取。书先找懂行的人看，银元和金条也不会一次拿出去。”
林建国听到这里，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面吃完。
“这事我给不了你主意。”
他说完，把筷子搁在空碗上。
“你买的院子，你发现的东西，往后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不是十几岁，做完事也别指望别人替你担着。”
林野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
“我会处理干净。”
“别把二奎推到前头。”
“不会。东西是从我院里出来的，真有麻烦也落不到他头上。”
林建国看了儿子片刻，没有再追问暗室。他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盆，又从柜里找出换洗衣服。
经过林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拍了拍他得肩膀。
“你娘那边呢？”
“我没跟她说。”
林建国朝那道没关严的房门扫了一眼。
“她大概已经听完了。”
林野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没有过去拆穿。
林建国推开里屋房门，陈桂兰正坐在床边，棉被已经掀开，脚却还穿着鞋。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林建国问。
“听了大半。”
陈桂兰脱掉鞋，拉过被子盖住腿。
“一箱金子，你倒坐得住。”
“坐不住还能怎么办？”
“那就别管。”她把枕头摆正，“小野小时候藏两块糖，第二天就能让人从口袋里翻出来。现在碰到这么大的事，他先等你回来商量，心里有数。”
“一箱金子能跟两块糖比？”
“我没说东西少，我说儿子大了。”
林建国拿着衣服站在门边，没有反驳。
陈桂兰侧身躺下，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咱们的日子也没过不下去。他愿意留就留，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别问多了，回头让他做什么都缩手缩脚。”
林建国关上房门，去水房洗漱。
外屋重新安静下来。
林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衣服搭在椅背上。隔壁传来水盆放下的声音，父亲没有再把他叫出去。
暗室里的东西还压在青石巷院子地下，入口上方每天都有人走动。林野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银元和金条。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沉了下来。